孟珍出来的时候,陆沧已经把人拦住了。楚安站在歪脖子树旁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对面站着沈押镖,沈押镖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拿着空布袋,布袋的形状是准备装粮食用的那种。
楚安看见孟珍,脸色白了,手里那串钥匙往身后藏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孟珍走过去,把那串钥匙从他手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是她贴身带的那串,但她贴身带的那串从来没有离过身,这串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想起三天前楚安帮她整理背篓的那个下午,那天她让他把背篓搬到棚子里,自己去处理伤员,中间隔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她当时没有在意。
沈押镖站在那里,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往身后挪了挪,开口说话,说他只是想多备一些粮食,路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没有别的意思。
孟珍没有看他,把目光放在楚安身上,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楚安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说他只是觉得营地里的粮食分配不公平,他干的活不比任何人少,凭什么吃的和那些新来的人一样多。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几个被陆沧叫过来的人都沉默了。
孟珍把那串钥匙收进袖袋,转身,把沈押镖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说完之后,沈押镖脸上的神情变了,变成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压着的东西。
她让陆沧把沈押镖那边的两个人押回去,把布袋收了,然后转回来,站在楚安面前。
楚安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没有抬眼。
孟珍说:“你出去。”
楚安抬起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孟珍重复了一遍,说:“天亮之前,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出营地,去哪里你自己决定。”
楚安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变成一种不敢置信的、往下坠的神情,说:“娘,我是你儿子。”
孟珍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往棚子里走,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楚安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没有动。
天亮之前,他走了,没有回头。
马秀兰站在棚子门口,把这一切看完,手里攥着佑佑的衣角,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佑佑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去。
孟珍从棚子里出来,把今天的活计重新安排了一遍,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她心里知道,这道裂口开了,就没有合上的时候了。
营地里的人把这件事看在眼里,各自消化,各自沉默。沈押镖那边的人安静了一整天,干活的时候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傍晚,孟珍在检查外围的时候,陆沧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楚顺今天下午出去取水,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孟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说:“知道了。”
她没有说别的,但她心里那条线,又往前延了一截。楚安走了,楚顺还在,而楚顺那根信号绳,还没有交代清楚。
夜里,营地外头的树林里,有一声极轻的鸟鸣,不是真的鸟,是人学的,短促,只叫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孟珍靠着棚柱,把那声鸟鸣的方向记下来,闭上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