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开口了。
降龙罗汉的念珠停了。
不戒看着最后一排那个低眉顺眼的普通和尚，喉咙滚动了一下。
"第一句真话。"
他攥紧了袈裟的衣角，指节收拢又松开。
"我不喜欢念经。"
降龙罗汉的眉毛跳了一下。
"每天卯时起来敲木鱼，背金刚经，背楞严咒，背了六百遍我还是不懂什么叫空。"
不戒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但我没跟你过，因为你会让我再抄一百遍。"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院墙的声音。
"第二句真话。"
不戒吸了一口气，大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那年你下山降妖，走了三个月没回来，寺里的师兄们都你圆寂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
"我在佛堂跪了七天，膝盖跪烂了，谁劝都不起来。"
降龙罗汉攥念珠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没出声。
"不是因为怕没人教我功课。"
不戒的鼻尖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是因为你答应过我，等我长大了带我去吃城东的糖葫芦，你还没带我去。"
降龙罗汉闭上了眼睛，念珠从指间滑，磕在板凳腿上，滚出去老远。
"第三句。"
不戒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擦完之后又把手背到身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盯着降龙罗汉看了三息。
"师父，你对我很好。"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砸得降龙罗汉双肩一沉。
"虽然你罚我抄经，罚我扎马步，罚我冬天用冷水洗衣裳。"
不戒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但下雨天你会把自己的蓑衣披在我身上，我发烧的时候你背着我跑了四十里山路去找大夫。"
"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
"一句都没忘。"
降龙罗汉从板凳上站起来，念珠也不捡了，迈着步子走向场地中央。
走到不戒面前，他蹲下身，双手搭在和尚的肩膀上。
"你这臭子。"
降龙罗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眶通红。
"平时让你句好话比登天还难，今天倒是嘴甜了。"
不戒别过头去，耳朵尖红透了。
"别得寸进尺，就这一次，下次没有了。"
降龙罗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把将不戒捞进怀里，大掌拍在和尚的后背上。
不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把脸埋在降龙罗汉的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余本闲走到黑板前，粉笔下，五朵红花。
"不戒同学，真心难得，五朵。"
他转过身，面对四排塑料板凳上的家长们，还有院墙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各路人马。
喇叭举到嘴边。
"个人展示环节到此结束。"
他把喇叭往腋下一夹，教鞭敲了敲黑板。
"一句题外话。这几个孩子送到我这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难搞。"
余本闲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你们觉得是毛病，我觉得是没人好好跟他们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