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夏封常清从长安回来了。走的时候是春天,龟兹的雪还没化尽,轮台的麦子刚种下去。走之前,康摩质问他带多少随从,他说不带,一个人去。康摩质说,节度使入朝,不带随从,不像话。封常清说,带多了,长安以为我去炫耀;带少了,长安以为我去诉苦;不带,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想。康摩质不懂这些道理,但他知道封常清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这是封常清第一次以节度使的身份入朝觐见。他在长安住了半个月,住在鸿胪寺的客馆里,每天都能听见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声从早响到晚,从不停歇。那些声音嘈杂、热烈,带着一种他久违了的、属于繁华世界的喧嚣。他曾抽空去崇仁坊看朝廷赐给他的那所宅子——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槐树,枝叶繁茂,在暮春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浓荫。他站在那两棵槐树巴糊的,下雨就漏,外祖父就是在那里咽气的。他把那所宅子看了一遍,没有住进去,当天晚上就回了客馆。那宅子太大了,太安静了,他住不惯。
玄宗在兴庆宫勤政务本楼接见了他。大殿空旷,金砖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封常清跪在丹墀下,膝盖硌在硬邦邦的金砖上,疼得钻心。玄宗坐在御座上,隔着很远,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楚,问了一些安西的情况——多少兵,多少粮,吐蕃人闹得凶不凶,大食人有没有动静。封常清一一作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玄宗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常清能办事。”这句话后来被边令诚传了出来,成了长安官场上的一句谈资。有人说这是圣眷正隆的信号,有人说不过是一句客气话。封常清自己不去分辨,也分辨不清。但他注意到,安禄山当时也在场。那个大腹便便的胡人站在武将列中,玄宗说话时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但封常清看见他的眼睛在转动,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
朝廷给他的恩典不小。摄御史大夫,赐一子五品官,赐宅第一区,在崇仁坊,亡父母皆赠封爵。他跪在丹墀下接旨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那个五品官的名额能给谁用、那所宅子值多少钱,而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在九泉之下会不会觉得,这个瘸了腿的儿子,总算给他们挣回了一点脸面?
回到龟兹的第三天,朝廷的第二道敕书到了。使者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崔,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干巴巴的,像在念公文。封常清率众将在都护府正堂跪接。敕书写得很短,套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安西节度使封常清,权知北庭都护、持节充伊西节度使,总摄二镇军政。”
封常清叩首谢恩,接过敕书。站起来时,他的腿有些发僵,左膝撑不住身体,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才稳住。崔郎中把敕书递过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被请到后堂喝茶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封常清一个人。他把敕书放在案上,坐下来,盯着那卷黄绫看了很久。安西、北庭,两镇加起来,东西两千里,南北千余里,兵额两万八千,实际能战者不到两万。这些数字他在上任之前就背熟了,但此刻它们忽然变得具体了——不再是账册上的数字,而是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一座座城池,一段段需要防守的边界。
他想起高仙芝。当年高仙芝接印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间屋子里,手里也是拿着这两样东西。那时候的高仙芝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可以横扫西域,建立不世的功业。后来呢?怛罗斯一战,精锐尽失,葛逻禄倒戈,大食人兵临城下,高仙芝被调回长安,闲置在家,至今没有复出。
他想起程千里。天宝六载,征小勃律之前,程千里构陷过高仙芝,也构陷过他。后来到了北庭。再后来,程千里讨平了突厥叛首阿布思,将俘虏献于长安,因功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留任宿卫。他走了,北庭都护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封常清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敬他,或者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复杂——复杂得让人不想去想。他想起外祖父在《风土记》里写的那句话:“西域之要在商路,商路之要在人心。人心失,商路锈;人心得,虽万里如通衢。”他在龟兹读了无数遍,一直以为自己懂了,可直到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才算是真的有些明白——人心不是靠权术收拢的,是靠公道;公道不是靠嘴巴说的,是靠做的。做一件公道的事,比说一百句公道的话难得多。
当天晚上,封常清在安西都护府升帐。这是他第一次以双镇节度使的身份召集众将。安西四镇的将领几乎都到了,连疏勒、于阗、焉耆的守将也派人来参加。帐里站满了人,甲叶哗哗响,但没有人说话。
铜鱼符和旌节摆在案上。鱼符是铜制的,分成两半,一半在封常清手里,另一半在长安。旌节是竹制的,缠着染成红色的牦牛尾,代表皇帝授予的生杀大权。这两样东西,是高仙芝走的时候留下的。高仙芝在的时候,它们挂在中军帐的正中央;高仙芝走了,它们被收进了库房,落了一层灰。现在封常清把它们取出来了,擦干净了,摆在这里。
段秀实是第一个走过来的。他用右手抱拳,微微躬身,退到左侧站定。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带里,躬身时那截袖子晃了一下,像一面没有风却自己飘动的旗。刘校尉跟着走过来,抱拳,躬身,动作有些僵硬——他不太习惯这种正式场合,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躬身的幅度也比段秀实大了一些。然后是其他将领,一个一个地走过来,抱拳,躬身,退回各自的位次。
有人拜伏得干脆,有人犹豫了一下才弯腰,有人躬身的幅度明显比别人浅,像是在掂量这个新节度使的斤两。封常清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弯腰的弧度、低头的速度、抱拳的力度,都是风向标,都是信号,都是他必须读懂的人心。
角落里有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帐里安静,封常清听见了——“一个瘸子,当真坐得稳?”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个人。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案前。拐杖戳在砖地上,笃,笃,笃,声音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敲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里很安静,“朝廷封我当安西、北庭两镇节度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在座所有人的事。安西不是靠一个人守住的,是在座所有人用命换来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某今日总二镇,但长安一纸即可夺之。西域安稳在法度与仓廪,非某一人。”
帐里安静了片刻。段秀实用右手拍了拍案几,刘校尉跟着抱拳,其余将领陆续抱拳,帐中甲叶哗然一片。封常清没有再说别的,拄着拐杖走回主位,坐下来,把铜鱼符和旌节收好。
散帐之后,岑参留了下来。他穿着一身青衫,腰里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在长安时请人刻的——“功名只向马上取”。他到安西两年了,写过《白雪歌》,写过《轮台歌》,写过“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他以为自己会在安西建功立业,但两年过去了,他还是一个幕僚,每天在案头与笔墨为伴,连马都很少骑。
“封节度使,”岑参在封常清对面坐下来,“你入朝这些天,长安怎么说?”
封常清看了他一眼。“长安说,安西的仗打得不错。”
“就这些?”
“就这些。”封常清说,“长安不在乎你打了多少胜仗,只在乎你有没有打败仗。打胜了,是应该的;打败了,就是罪人。”
岑参沉默了一会儿。
“高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