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走后三个月,于阗镇的一封急报送到了龟兹。
送报的是个粟特商人,四十多岁,满脸风沙刻出的深沟,两只眼睛肿得像烂桃。他在判官厅跪了不到片刻,青砖地上就洇出一小滩汗渍。封常清让他起来,他不肯,跪着说完了这一路的事:大勃律的人封住了山口,吐蕃人的骑兵在河边扎了营,于阗以西的商路已经断了两个多月。山下困了三百多匹骆驼,货物堆得比人还高,有几个胆子大的想绕小道,被吐蕃人抓住,头就挂在路边的树上,从头挂到尾,足足挂了十几颗。
信是于阗镇转来的,写在半张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封常清把信看了两遍,问:“为什么现在才报?”
商人低下头,不敢看他。“信送了,但信使在半路被截了。我是装成卖药材的,绕了很远的路,才从于阗那边翻过来。路上走了快一个月。”
封常清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那是一幅重新誊抄过的西域全图,葱岭以西直到药杀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他的目光落在大勃律的位置上——葱岭以南,紧邻吐蕃,地势险要,控扼着丝绸之路的南道咽喉。
大勃律,在史籍中也称“布露”,位于今天克什米尔地区的巴尔蒂斯坦,与位于吉尔吉特的小勃律相距不远。天宝六载,高仙芝征讨小勃律,斩断娑夷桥,迫使小勃律王投降。但大勃律一直控制在吐蕃手中。这里土地贫瘠,却地处要冲——商队从于阗出发,翻越昆仑山的支脉,经大勃律都城,再往南进入吐蕃辖地,全程需要一个半月。沿途多险隘,易守难攻。吐蕃人只要在这里驻一队兵,就能把整条路掐死,像一只手掐住脖子的软处,不用太用力,就能让你喘不上气来。
“你先下去歇着。”封常清对商人说,“康摩质,给他弄点吃的,安排个地方住。”
商人磕了个头,跟着康摩质走了。
封常清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拄着拐杖,看着那条从于阗向西、经大勃律通往吐蕃的商道。外祖父的《风土记》里写过这条路:夏季多雨,冬季多雪,春秋两季勉强可通。此刻,吐蕃人已经掐住了咽喉。
次日,封常清召集各镇将领议事。
来的人不多。安西军精锐在怛罗斯折了大半,留下的多是老弱,驻守在龟兹、于阗、焉耆等地,分散得很。疏勒城的残兵还在休整,段秀实伤口未愈,留在城里养伤,没能来。封常清把急报传下去,帐里安静了许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沙打在帐布上的声音,一粒一粒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弹。
最先开口的是于阗镇的一个校尉,姓刘,四十多岁,黑脸膛,说话像放炮:“封司马,打吧。不打,商路就彻底废了。商路废了,安西就穷了。穷了,兵就更少了。兵少了,还守什么?”
“打?”另一个将领接过话,声音里带着疲惫,“拿什么打?高将军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万多精兵,回来不到两千。安西现在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五千,还要分守四镇。大勃律在山里,路不好走,吐蕃人又在那里驻了兵。你告诉我,怎么打?”
刘校尉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但说不出反驳的话。帐里又安静了。诸将的目光都聚在封常清脸上,等他说话。
封常清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舆图前。
“大勃律不是唐军,也不是吐蕃军。”他说,“夹在中间的小国,他谁也不想得罪。吐蕃人来了,他听吐蕃人的。唐军来了,他也会听唐军的。关键不在大勃律,在吐蕃人。”
他顿了顿,用手指从大勃律往东南方向划了一条线。那条线穿过昆仑山的崇山峻岭,一直延伸到高原深处的逻些——吐蕃的都城。
“吐蕃的援军从逻些来,要翻过昆仑山,路不好走,比我们从安西过去还难。吐蕃人在大勃律驻的兵不会太多,最多一千。我们把这一千拖住,不让他们出山,大勃律的人就会犹豫。他们犹豫了,我们就有机会。”
“怎么拖?”刘校尉问。
封常清转过身,看着他。
“用间。”
帐里安静了一瞬。诸将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思索。封常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安西军向来靠刀枪说话,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但他不在意。刀枪能杀人,杀不了人心;人心不归,刀枪再多也守不住商路。
他在突厥语、吐蕃语、粟特语中各挑了几个机灵的探子,又让康摩质从封家班里选出几个面孔不显、嘴巴严实的,混在一起,凑了二十个人。弥射带十个人走南路,从于阗绕过去;康摩质带十个人走北路,绕道疏勒,从那边下去。两路人马分头行动,约定在大勃律都城以北的一个集市会合。
临行前,封常清把弥射和康摩质叫到判官厅,关上门,只点了一盏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晃动的影子。
“你们去了之后,只做三件事。”他说,“第一,打听吐蕃人的兵力部署——多少兵,驻在哪里,将领是谁。第二,散布消息——说唐军正在龟兹集结,不日即将西征;说吐蕃人只是利用大勃律,打完了就会把他们扔下;说安西的商队已经被困了两个月,朝廷正在调兵,准备打通商路。第三,找大勃律的贵族,跟他们做买卖。不是买货,是买心。”
他把一封写好的信递给弥射。信是写给大勃律王的,措辞客气,大意是:唐与吐蕃,本为甥舅,何苦因小勃律之事伤了和气。商路一通,于唐、于吐蕃、于大勃律,皆有好处。望大王以百姓为念,勿助纣为虐。信不长,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写得极慢。封常清知道,这封信大概率到不了国王手里——会被吐蕃人截住,或者被大勃律的权贵压下来。但那不重要。信不是写给国王的,是写给那些能看到它的人的。
弥射把信收好,揣进怀里。“封叔,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弥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跟着封常清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不喜欢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