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十月十五日,封常清在疏勒城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趴在案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四下里全是雾,看不清路。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谁。他朝着那个声音走,走了很久,雾越来越浓,直到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道悬崖边上。他低头一看,悬崖段秀实麾下那些断臂的士兵、还有他在安西军中见过无数遍却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康摩质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他醒了,松了口气:“阿郎,你总算醒了。段将军派人来请,说是有紧急军情。”
封常清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披上外衣,拄着拐杖出了门。清晨的风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割得人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冰碴子,整个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段秀实在城西的箭楼上等他。封常清爬上去时,段秀实正用右手举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望着西边。他的左臂仍然吊在胸前,布条上洇出新鲜的褐色——那是伤口又在渗血。但他没有提,封常清也没有问。有些痛,问了也是白问。
“昨夜斥候回来了。”段秀实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大食人在怛罗斯收拢兵力,正在往东推进。”
封常清走到箭垛边,接过段秀实递来的望远镜,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镜筒里,天地之间只有一条线——地平线。灰色的戈壁延伸到那里,被灰白色的天空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条线后面,有一支军队正在朝这里移动。
“有多少人?”他问。
“斥候不敢靠太近,远远地数了营火。”段秀实说,“至少有两万。”
两万。
封常清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放下望远镜。疏勒城里,能战的兵不到两千。两千对两万,十比一。
“葛逻禄的骑兵也跟来了。”段秀实补充了一句,“大约四五千,走在大食人前面,像是当向导。”
封常清没有接话。他转过头,望向城内。城墙根下,伤兵们一排排靠着墙坐着,有的在换药,有的在打盹,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目光空洞,像一群等着被宰杀的羊。几个伙夫正抬着一口大锅从街上走过,锅里的稀粥冒着热气,散发出谷物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来疏勒时的情景。那时候的疏勒城,商旅往来,驼铃声声,街上到处是粟特商人、波斯僧侣、回纥马贩,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可现在,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风卷着沙尘从空荡荡的街道上刮过。
“守得住吗?”他问。
段秀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大食人只是路过,我们守得住。如果他们是要拔掉疏勒——守不住。”
这个回答非常诚实,诚实得像一把刀子,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安慰,直接插进了问题的核心。
封常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他回到临时官署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将领商议军情,而是铺开信纸,给高仙芝写信。他在信中详细汇报了疏勒的敌情和守军的困境,没有隐瞒,没有夸大,每一个数字都经过核实,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写到一半时他停住了笔,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他重新铺了一张纸,只写了一行字:
“贼众我寡,疏勒恐不能久守。请将军速决。”
“速决”两个字,他写完之后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有很多种——可以理解为“速来增援”,也可以理解为“速作决断”,甚至可以理解为“速自为计”。他没有写得更明白,因为他相信高仙芝看得懂。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封上火漆,交给信使。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康摩质。”他说。
“在。”
“把城里所有的粮仓清点一遍。还有武库里的箭矢、刀枪、盔甲——不管好坏,全数登记造册,报给我。”
康摩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封常清叫住。
“还有,”封常清说,“去城里贴告示——凡是能拿起刀的男人,不论汉胡,不论老幼,愿意上城墙守城的,每日供两顿干饭,加一勺盐。”
康摩质愣了一下:“阿郎,这……这告示一贴,岂不是告诉满城百姓,要大祸临头了?”
“他们早就知道了。”封常清说,“瞒不住的。与其让他们从谣言里猜,不如告诉他们实话。实话虽然可怕,但比谣言好——谣言让人慌乱,实话让人清醒。”
康摩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瘦小的瘸腿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不会碎,不会软,不会退。就是一块石头,放在那里,任你风吹雨打,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