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们没有消失。
康摩质端着灯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阿郎,怎么了?”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犹豫,而是因为膝盖在疼,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走得更慢、更稳,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疼。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积了水,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千万尾银鱼在水面翻滚。远处,龟兹城墙的轮廓在暮色和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正在雨里沉默地喘息,脊背被雨水淋得湿透,却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康摩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群不安的鬼魂。康摩质忍不住又唤了一声:“阿郎?”
封常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疏勒。”
“阿郎!这么大的雨,你的腿——”
“准备。”
康摩质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跟着封常清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必再劝,劝也没用。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渐渐被雨声吞没。
封常清仍然站在窗前。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在昏暗的天光下,那三个字模糊得像三团墨渍,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像刀刻在他的心口上。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叛变——那些在战场上突然倒戈的盟军,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朋友”,那些用鲜血写成的教训。葛逻禄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问题是:高仙芝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没有回信?如果不知道,那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带着大军,踏进了那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大食人的弯刀,葛逻禄的箭矢,两面夹击之下,唐军的阵型能撑多久?陌刀队能挡住几轮冲击?
封常清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怛罗斯河畔,唐军列阵,葛逻禄的骑兵在侧翼。大食人的旗帜在远处飘扬,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沙漠。然后,在战鼓最激烈的时候,葛逻禄的阵地上突然竖起了另一面旗帜。那面旗帜缓缓升起,被风吹开,露出大食人弯月和星斗的纹样。
他睁开眼。
雨还在下。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他给段秀实写信——不是问情况,而是下令:立刻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据点,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集中到疏勒城中,准备守城。他在信的最后写道:“葛逻禄既叛,大食必乘胜东进。疏勒为安西门户,若疏勒失,则四镇皆危。请将军以守城为先,勿图浪战。”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修改,直接封上火漆。然后他又拿起一张信纸,开始写第二封信——这封是给北庭都护府的,请求紧急增援。他写道:“安西有难,恳请北庭速发援兵,日夜兼程,以解倒悬。”
写完后,他把两封信交给等在廊下的信使。
“这封去疏勒,”他说,指着第一封,“沿途不要停,马跑死了换马,人跑死了换人。一定要在三天之内送到段将军手上。”
信使接过信,重重点头。
“这封去北庭,”他又指了指第二封,“走北路,避开药杀水一带。路上如果遇到可疑的人,先毁了信,再保命。”
两个信使消失在雨幕中。
封常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雨帘吞没,像两滴墨水融入一盆清水,瞬间便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膝盖在疼,一步一顿,但他没有停下来揉一揉。
判官厅里,灯火昏黄。
他重新坐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但他知道,这场雨迟早会停。
雨停之后,才是真正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