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完全看不见。
“阿郎,高将军会听吗?”康摩质小声问。
“不会。”封常清说。
“那为什么还要写?”
封常清沉默了很久。
“因为总要有人写。”他说,“总要有人,在所有人都说‘打’的时候,说一句‘再想想’。哪怕这句话没有人听,也要说。”
他转身走回屋里。案上那卷《道德经》还翻开着,风吹过来,纸页哗啦作响。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书,继续往下读。
读到“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时,他停了下来。
玉是珍贵的,光滑的,美丽的。石是粗粝的,坚硬的,朴拙的。
老子说,不要做玉,要做石头。
封常清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落下。
他想,自己大概天生就是一块石头。又硬,又丑,又不起眼。放在路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好处。
石头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水冲走。石头可以铺路,可以垒墙,可以垫地基。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他封常清,就是那块垫在安西这座大厦底下的石头。
大厦越高,他埋得越深。
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记得他。
但大厦不倒,就是对他最大的奖赏。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西域舆图。
图上,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安西四镇,像四颗钉子,钉在大唐版图的最西端。
再往西,是葱岭,是药杀水,是怛罗斯。
那里,高仙芝正在集结军队,准备一场决定命运的决战。
而他,只能坐在这里,守着这些算不完的账目,写不完的文书,应付不完的麻烦。
这是他选择的道路。
也是老子说的“珞珞如石”——像石头一样坚硬,像石头一样沉默,像石头一样,承受一切。
他重新坐下来,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批粮草调拨的明细。
窗外,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又像烽火。
又像——怛罗斯方向,那片尚未点燃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