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诉吐蕃人,”高仙芝打断他,“安西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让他们掂量掂量,为了捡个便宜,值不值得把命搭上。”
封常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法子可行。但需要钱。”
“钱从哪儿来?”
“石国缴获的财物,还有三成留在府库。”封常清说,“原本是预备修补城墙、更换军械的。可以先挪过来,用作赏金。”
“那就挪。”高仙芝毫不犹豫,“城墙破了可以再修,军械旧了可以再换。但要是让吐蕃看出我们的虚弱,一切都完了。”
“是。”
“还有,”高仙芝接着说,“给北庭都护府去信,请他们加强东线巡防,做出随时可能南下支援的姿态。给回纥可汗也去一封,就说大唐愿以绢帛换战马,数量不限。”
封常清迅速记下。他知道高仙芝的用意——虚张声势,多方牵制,让吐蕃不敢轻举妄动。
“那怛罗斯……”他试探着问。
“怛罗斯要打。”高仙芝说,“但不是今年。今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稳住吐蕃;第二,恢复元气;第三,筹集粮草。等到明年秋天,马肥了,粮足了,士卒休整好了,再西进。”
他走到封常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封二,这些事,都要靠你。粮草怎么筹,防务怎么布,和各方的书信往来怎么措辞……你最清楚。”
封常清抬起头,看着高仙芝。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焦虑,但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他知道,高仙芝已经下定决心了——先稳住后方,再图西进。
这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也是一个危险的决定。
因为它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时间”上。押在了吐蕃会相信他们的虚张声势,押在了长安会有耐心等待,押在了明年秋天之前,不会再有别的变数。
但封常清没有说这些。他只是躬身:“属下明白。”
“去吧。”高仙芝说,“抓紧时间。”
封常清退出正堂。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高仙芝还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窗外的光投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斜斜地劈在地上。
刀锋所指,是怛罗斯的方向。
也是万丈深渊的方向。
封常清转过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雪已经完全化了,台阶湿漉漉的,有些滑。他走得很小心,很慢。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粮草从哪里筹?防务怎么布置?给北庭和回纥的信该怎么写?
算着算着,他忽然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可现在,他们不得不把“利器”亮出来——哪怕这把利器已经锈了,钝了,快要握不住了。
也要亮出来。
亮给吐蕃看,亮给大食看,亮给长安看。
亮给这个虎视眈眈的世界看。
告诉他们:大唐还在,安西还在,高仙芝和封常清还在。
哪怕只剩一口气。
也要站着把这口气喘完。
他走到判官厅门口,推开门。案上已经堆起了新的文书——各镇送来的防务报告,商税账目,屯田进度……
他坐下来,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又起风了,吹得屋檐下的铃铛叮当作响。
铃声很轻,很脆。
像某种预告。
预告着春天要来了。
预告着风雪也要来了。
而他坐在这里,坐在这一屋子文书和账册中间,一笔一画地,写着安西的命运。
也写着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