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高仙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封常清说的有道理,石国这种小国,夹在两个巨人之间,两面讨好是生存的本能。但他心里那股不甘的念头,却没有那么容易压下去。
“你的意思是,不理会?”
“属下以为,不宜轻举妄动。”
封常清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安西军刚刚打完小勃律,士卒疲惫,粮草消耗巨大。此时若再西征大食,战线拉到数千里之外,补给断绝,必败无疑。属下建议:遣使持节,前往石国、康国等处,宣扬大唐威德,安抚诸胡,但不出兵。同时暗中将石国通敌的消息,通过商队散布到中亚,让他们知道大唐不是瞎子。”
高仙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案上那柄金刀,在灯下发出柔和的光芒;又看着封常清放在旁边的那块灰黑色的泥巴,粗粝、肮脏、毫不起眼。金刀代表着一个诱人的可能性,而这块泥巴代表着冰冷而复杂的现实。
“你让我在金刀和泥巴之间选?”高仙芝的声音有些涩。
“属下让将军在名与实之间选。”封常清直视着他,“出兵中亚,可博一时之名。但安西军若败了,连现有的四镇都可能保不住。实都没了,名往哪里挂?”
高仙芝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示意封常清先退下。
封常清抱拳,拄着拐杖退出了签押房。走在走廊上,夜风从戈壁吹来,带着入秋后的第一丝凉意。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星在云缝里闪烁。
他知道高仙芝在犹豫。他也知道,犹豫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果然,过了三天,高仙芝没有发兵,也没有明确拒绝石国。他派了一位判官随温俱迷西行,“考察”石国及沿途的实际情况,作出兵与否的最终判断。这是一种拖延——把烫手的山芋从自己手里,推到了长安和朝廷的手里。
温俱迷离开龟兹那天,封常清站在城墙上,目送使团的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夕阳将最后一片余晖洒在驼背上,那些满载礼物的骆驼走得不紧不慢,驼铃声渐行渐远。
康摩质站在他身边,低声问:“阿郎,他们会去哪儿?”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注视着那片被落日染红的尘埃,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回石国。或者——去大食。”
康摩质不明白。封常清也没有解释。他知道,无论那个王子去了哪里,安西军都失去了一次主动塑造中亚格局的机会。而失去的机会,往往比失去的土地更难挽回。
几个月后,消息从西边传来:石国王子温俱迷离开龟兹后,并未直接回国,而是绕道去了怛罗斯,与大食呼罗珊的总督阿布·穆斯林私下会面。他向大食人透露了唐军的兵力部署和调动规律,并将那柄金刀献给大食的副本——真品还在高仙芝手里,但大食人手里有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仿制品。
高仙芝收到密报,在签押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在一次军议上,他当着封常清的面,将一封本该发往长安的请功奏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他没有说为什么。
封常清没有问。
但他知道,那团燃烧的纸灰里,不只是一份奏报,还有高仙芝心里对“西域棋局”的最后一丝侥幸。从此之后,高仙芝对中亚诸国的态度,从一个梦想家,变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但现实主义的代价,往往是变得冷酷而短视。
而封常清,则在那些灰烬中,看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来自西域的黄沙,而是来自大唐朝廷内部的腐朽。当边镇的将领需要用“进献”来换取朝堂的信任,当小国的使节可以在唐与大食之间随意摇摆而不受惩罚,他为之奋斗的“公道”,还算什么公道?
他站在判官厅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秋风中一片片落下。叶子落到地上,被人踩碎,被风吹走,没有人在意。
他想起石国王子那双看似恭敬、实则毫无波动的眼睛,想起高仙芝在签押房里面对金刀时的沉默,想起外祖父手札里那句未完的话:“西域诸胡,朝秦暮楚,非其性也,势也。”
势,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大唐。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那叠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拐杖戳在砖地上,笃,笃,笃,声音单调而固执,像是他这个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笃笃声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那种看着一盘棋,明知对手在作弊,却无人理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步步滑向深渊的疲惫。
他没有再写任何关于石国的条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两遍,就成了唠叨。
但在他心里,那颗关于“大唐还能撑多久”的种子,已经悄悄破土。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继续写着:“右:轮台屯田秋收在即,需调拨兵卒三百……”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