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越来越近。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周通已经能看清船上那个人的轮廓了。
年轻。很年轻。身形修长单薄,一袭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隐约能分辨出五官极为精致,皮肤白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闭着眼。
坐在船头盘着腿,闭着眼。
面对十几条战船百余把弓弩和不知多少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这个人闭着眼。
周通攥紧了拳头。
不是愤怒,是一种本能的戒备。他在战场上待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死到临头还面不改色的猛人。这种人要么是已经认命的死士,要么是有不得了的底牌。
无论哪一种都不能放过。
“全体听令!”
周通拔出腰间佩刀,高高举起。
百余名弓箭手整齐划一地拉满了弓弦。
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寒芒,密密麻麻指向那叶逼近的小舟。
小舟驶入了五十丈的范围。
周通的刀落下。
“放!”
一声令下。
嗡。
那是上百根弓弦同时松开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在震动。
箭矢升空。
百余支利箭形成了一片黑压压的箭幕,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朝小舟倾泻而下。
第一排射完,第二排紧跟着松弦。
第二排射完,第三排补上。
三轮齐射衔接得天衣无缝,几乎没有间隔。箭雨一波接一波落下来,把小舟所在的那片江面覆盖得密不透风。
周通的战术没有任何花哨。不跟你废话,不给你表演的机会,上来就用最暴力的火力把你钉死在水面上。
这是他打了二十年仗总结出来的铁律:碰上看不透的对手永远不要心存侥幸,先用最大火力招呼一遍再说。
三百多支箭矢像一群蝗虫扑向了那叶孤舟。
从漫天箭雨的间隙中几乎看不到船身了。落点覆盖了以小舟为中心方圆三丈的水域,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躲都逃不出这片死亡区域。
周通盯着箭矢落点的方向。
他在等箭矢入水入肉的声音。
没有等到。
箭矢在距离小舟大约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射偏了也不是风吹歪了。是三百多支利箭在全速飞行的状态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定在了半空。
箭头朝前,尾羽朝后,整整齐齐地悬停在白衣少年周围三尺之外。
像是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那个密密麻麻的箭幕被冻结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以朱梧为中心的球形屏障。箭头距离他的身体只有三尺,再近一寸都进不去。
甲板上一片死寂。
百余名弓箭手维持着拉弓的姿势一动不动,每一双眼睛都瞪到了极限。
他们中的很多人经历过大大小小数十场水战。见过用盾牌挡箭的,见过用刀拨箭的,见过躲进船舱避箭的。
从没见过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箭冻在半空中的。
朱梧睁开了眼。
眼皮只是微微一抬,露出清冷的瞳仁。目光扫过面前悬停的箭矢,像是在审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
白炁涌动。
三百多支箭矢同时发出了“咔咔”的碎裂声。
从箭头开始,寸寸崩碎。铁质的箭簇先炸开,然后是木质的箭杆,最后是尾部的羽毛。碎裂的速度很快,三个呼吸之内,三百多支利箭全部化为了碎片粉末,纷纷扬扬洒落在江面上。
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风吹过来把碎屑卷散。
小舟上的白衣少年安然无恙地坐在原处,周身连衣角都没被蹭到。
甲板上有人的弓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了地板上。没有人去捡。
周通攥着佩刀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