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皱起了脸,惨不忍睹道“啊,但是,这也太”
“真糟糕啊”
灰原雄紧皱着眉宇,比任何一次的演练都要来的认真,即使牵扯到了伤口,也因为他投入了全身心地想要说服友人,而完全无暇顾及那份神经传导的刺激。
“觉悟会吹走一切绝望而非让人如行尸走肉般而活啊七海建人”
灰原雄呐喊着搭档的名字,如此用力,带着想要唤醒他被打击到昏昏欲睡、并且,说不定还会被不断殴打的意志的力量不是或许,而是绝对的残忍;但是,灰原雄知道外边的自己已经死亡,所以,在这里的他尚且还能行动的时候,他想要竭尽全力地能解开友人的心结一点是一点。
正如他贯彻到底的觉悟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孱弱,正视自己的普通,接受那些不可得和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惨剧,矫饰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影响到自己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啊”
“我接受了啊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啊我会兢兢业业的祓除咒灵当好一个咒术师、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益的善人就像你们一样啊”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你的心破烂到了什么地步但是正因为如此,我可是说我还是平时正常的那个我而你已经很不对劲了所以我必须纠正你”
“正常的你不正常的我太奇怪了我已经走到了能够接受她、接受你们的死亡的地步,故步自封的是你啊灰原”
肉被大力毫不留情的猛地打击的钝声响起,灰原雄与七海建人两个人,抛弃了利刃,单纯是拳头与拳头,肉体与肉体,心灵与心灵的碰撞。他们互相重重地同时揍了对方的脸一拳,默契的相互戒备后退,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地一边等眩晕的震荡感过去,一边气喘吁吁。
这样两三息之后,稍微清醒了一点,鼻青脸肿的少年们暂时消失了开打的念头。
他们深知对方的水平与自己在伯仲之间,除非真的下杀手
“什么啊。”
灰原雄不由笑道,“我明明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抢占先机直接动杀手”
“是啊,你明明都死了。”
七海建人强牵了一下唇角,结果和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灰原雄一样齐整地“嘶”了口气。
佐原真依看着都疼,不知道他们怎么还能那么冷静。
她皱着脸无奈道“下手也太狠了。”
“嘿嘿,抱歉啊,真依。”
“话说都死了就别再出现了。突然活过来的人知道好不容易接受了你们死掉事实的人在生活中花费了多少努力吗。”
七海建人刻薄挖苦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朝他翻了一个一点儿也不七海建人的白眼。
“哈哈,对不起我说啊,建人。我们还不到成熟的地步。说实话”
顿了顿,灰原雄垂着眼睫,只余下唇边残余的笑。
“我,幻想过能和夏油前辈并肩战斗、帮上他的忙的自己。我幻想过毕业以后和你搭档祓除咒灵后去路边吃串儿的自己。我幻想过把妹妹亲手交给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的臭小子的自己。我幻想过和大姐姐恋爱在一起生活的自己。我”
不想被看见失态,灰原雄抬起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庞,可是,他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声线的颤抖,“可恶可恶我幻想过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啊怎么、怎么就在这里倒下了啊我不甘心啊好不甘心啊”
“”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抬头正视着自己的同伴,眼眶里有液体溢出,看起来滑稽又可爱,胆怯又勇敢。
这下换成了七海建人垂下眼睛,保持了缄默“”
“嗯,不好意思真的但是,就像我说的,我们还没有人生的巅峰呢。我和你不一样,我很崇拜夏油前辈,所以,我应该,更清楚天才和我们凡人的区别吧。”
“”
七海建人静静聆听着,这是同伴的忠告,也是友人的遗言。
“看着走在我们前边终有一日想必会走在所有咒术师前面的夏油前辈啊在看到光的时候,就避免不了注意到自己脚边的影。我,比你还要早的时候,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孱弱,正视自己的普通,接受那些不可得”
灰原雄的语气十分认真,“和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惨剧,矫饰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影响到自己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啊一个是心如死灰,一个是要珍惜所拥有的,然后继续努力,继续热爱眼下的生活。”
“”
“所以别说因为已经有了同伴死掉还要负重前行的觉悟,就拒绝同伴复活的蠢话了别欺人欺己了。那样你能更加坚定。但是作为朋友,我不想看你就这样把自己杀掉。”
“”
想说,我又不是你妹妹,别拿出长者的架子来啊,灰原但是,七海建人什么都没能说。
“咳、呼好啦,掏心窝子的话我都说的差不多啦,”
灰原雄摆出了一个帅气潇洒的姿势,虽然实际上牵扯到伤口他差点“嗷”地一嗓子喊了出来,注意到这点的佐原真依黑线地嘴角抽搐,只觉得自己白担心了,“那么你呢,你心底里的想法呢没事,我知道咱们俩意见还是不统一,但是起码你得说出来啊。”
“死掉的家伙不该残留在世上。覆水难收,悔之晚矣,时间是无法倒流的东西,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世界简单基础到可笑的真理之一。正是因为不能复生,人类才能放弃过去、起码,追求正确的死亡。一旦改变过去死而复生作为规则成立,对于世界都将会是一个过分巨大的诅咒。”
七海建人说,“这就是我的想法。”
他说了长长的一串。
简直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
灰原雄“啊。喔。”
佐原真依“好、好可怕噫”
可怕的脸。
宛如般若的鬼面具,将那张五官深刻的理智脸庞取而代之了一般。
仿佛在七海建人的面前出现了缔造这一千年宿怨的罪魁祸首、创造出四目神、创造出长月狩的人们;而他正对祸害压迫了无数人、现如今又加上了他们的恶业咒怨、抑制不住地想要将之抽筋剥皮、剔骨凌迟
任凭谁看了,都会在两股战战之余,深刻明白最痛苦的,也正是这个否认了能够让友人继续鲜活地与他并肩在校园道路上谈天说地、否认了能够与喜欢的人抵达在镜池水中梦到的未来的少年。
“开什么玩笑啊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
先前压抑着心灵的责任感、义务感、负罪感、优越感等等的,不该压迫在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身上的沉重东西,好似随着他们酣畅淋漓的一架被倾泻出来了一般,七海建人忍了又忍,可是他的面容还是因着忍不住心中实则丰沛无比的、四处涌动冲撞的情感,狰狞了起来。
“你们已经失去了生的权利,现在连死的权利也被剥夺究竟要被玩弄到什么地步啊哈哈这未免太狗屎了想着,起码要让你们安详入土,起码的得有一个人记得你们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所以一定要出去啊我已经没有办法救你们了可是我起码必须要往前走吧不然、不然的话”
“还真是热情洋溢的演讲啊。”
三个人“”
七海建人下意识地护在了昏迷的akii身前,灰原雄也拽着佐原真依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谁”
“诶”
佐原真依看见来者,还没放松下来就因为记起了七海建人的“预言”而悬起了心,“田方先生”
“呵呵,这算是应激反应真伤人心。我不过是想拍拍小真依的肩膀而已啊。”
田方噙着笑,甚至,他还悠游自在地拍手,“但是,好像混入了多余的东西啊”
俊美青年藤纳户色的眼眸,转移到了七海建人的身上。
“田、田方先生”
彼岸庭院内,突然被某种妖异不祥的力场所笼罩,遍布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魄力与压力。被压迫地动弹不得的三人被强制站在原地,连脑袋都转动不了哪怕1度,只能看着温文尔雅的松叶色头发的神官朝他们走去。
为什么这次进入了彼岸庭院
快、跑
可恶说不出来话来声带、控制声带的肌肉,僵硬固化为什么、这次那么主动地踏入了彼岸庭院明明并没有召唤出时光回溯之书
身姿秀挺的青年站定在一脸害怕警惕的佐原真依的面前,即使如初见时那般态度友善,还清醒地站在原地的几人也能明白无误地了解他来者不善这一事实。
“一直不见你来鸟居,所以过来看一下。”
“”
千年的特级、真正的四目神冠以“田方”之名的产土神咒灵,显现了
七海建人不甘地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按照日本书纪或者古事记,别称大日女尊的天照神,是伊邪纳岐清洗左眼的时候所生的,是高天原的统治者与太阳的神格化;而与之同为神道教三贵子之一的月读命是伊邪纳岐清洗右眼的时候所生的,是夜晚与月亮的神格化。
七海建人正是从这一点,推断出月亮是飞鸟井木记的观测窗口,太阳是四目神如今看来正是田方俯瞰天地之“眼”。
并不能说是直接收集信息的真正眼睛,毕竟这里是虚假的幻梦,但是无疑,循环累积到了一定的量,月亮飞鸟井木记因为信息过载而迷失了,太阳田方反倒越发接近真相
“真依应该回去了才是,”
田方态度亲和,送客之意昭然若是,“为什么还在这种地方。啊,忌子和黄泉子在的话,事情会变得复杂呢幸好他们已经睡过去了。”
“我”
古怪的压力骤然一松,但是被允许出口说话的,只有身上流淌着这片土地之血的黑发少女。
她支吾了一声,顶着田方的压力硬着头皮这“关照”与“偏爱”,使她迅速明白能做出选择的只有自己。
心一沉,知道自己多半没有什么好结果但是她仍旧想在拯救咒术师们的同时,排除他们对自己使用时光回溯之书的干扰“我留在这里是有事但是,其他人只会碍事,也不了解我们相良地区的事情因此就让这两位,还有飞鸟井和秋实姊先离开再说吧。”
“这个不行哦。”
田方仍旧在笑着,笑容的阴影之下,却有什么在酝酿,“黄泉子亚清的话,走不了多远的。亚清不走的话,想必那位小梦见也是不愿意离开的吧。”
“那、那灰原前辈和七海前辈呢”
大脑仿佛被直面的压力消化了一般,理智逐渐被吞噬的佐原真依想着能送走一个是一个,大声地问着给自己壮胆。
“也不行哦。”
田方游刃有余地回答,“这孩虫子豸究竟做了什么导致了变动虽然不能清楚的认知,但是,为了这里不被破坏,是不能放他们走的哦。而且,他们还是异人。”
“”
佐原真依的双目中有光在闪烁,她还在挣扎,可是,又能坚持多久呢
“来,”
田方朝着佐原真依伸出了手,“跟着我从鸟居出去就可以了哦”
“悠真因为是半身,我知道的,他想去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只能被困在四津村哪里也去不了所以我认为改变这一切才是正确的”
脑浆因为反抗而沸腾,佐原真依艰难地大喊着。
“不行哦。”
田方拒绝时的神色没有多大变化,无言地显露着胜券在握。
“你想说你所在的世界就是幸福的吗人类罪孽深重,数百年来从未改变过,在这里盛开的彼岸花的数量就是悲剧发生的次数。”
田方的表情中,寿数悠久的旁观者特有的热肠冷面漠逐渐浮现,“我一直都在见证着。”
数百年
这对于误入彼岸之前一直暗示自己看不见灵魂、过着日常生活的少女而言,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漫长时间,“田方先生、你”
“我是四目神相对而言的存在。”
保持着深邃的笑容,并不吝啬答案,田方笑着说,“是最初双胞胎中活下来的哥哥。真依你,是不是感到很奇怪呢这里明明是供养忌讳之子的孩子们灵魂的聚集地,为什么和你一样活下去的我会在这里呢呵”
他它丝毫不担心佐原真依会乘机发动攻击,转身看着像是蝴蝶标本一样被固定在原地的七海建人与灰原雄。
“不是长子就能背负罪孽活下去的,亚清也是长子吧。但是,按照长月狩的规矩,她们像牲畜一样被四津人献祭给了神。不是无关的人就能逃过一劫的,七海君就不是四津人吧但是,你看,因为这片土地,他的同伴,包括他自己,无数次地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最后,它指了指自己“也不是长子就能以死偿还一切罪孽的。我啊,就是被那些由于害怕杀了弟弟的而遭天谴的人,当做四目神供奉着。哎呀哎呀,真是有趣,他们居然还知道自己捏造出来的蹩脚谎言,会遭到报应也不稀奇啊。”
佐原真依“”
她知道,在搜寻线索的过程中,他们一行人也粗略了解到了这个信仰的来源在醍醐天皇时期,奉命守治这片地区的藩主家,诞生了一对双胞胎,但是“四目神”降下了神谕,说献祭幼子便能保佑土地繁荣之后这个习俗便代代相传了下去,四目神社也因此建立。
太奇怪了如果说眼前的神官才是四目神的话,那之前降下神谕的又是谁
不对,并不奇怪。为了生存和利益,所以为用活人祭祀这一恶习添了正当的理由吗
“身为哥哥,守护着被杀而成为四目神的弟弟,与相良子孙后代的,另一个神。但是,成为四目神后,到处都找不到弟弟的踪影。是不是因为怨恨、宁愿死也不愿意见我呢但是也没办法吧。”
田方的笑就像冬日的鹅毛大雪,掩盖了太多太多的、乃至它自己的事,“有时是负责守护子孙后代的氏神,有时则是作为守护土地的产土神,有时还要作为镇压诅咒的镇守神我会一直存在下去。啊,对了,四目神和这个彼岸的世界,都是我做出来的。”
它将四津的秘密吐了个痛快。
是想让众人死的明白吗
七海建人只感到了愤怒“”
“哈哈,啊哈哈,这就是人类啊,这就是人造的我伪神啊,”
阴影开始无法消退的蔓延,田方疑惑地问,“明明,只要你走了就好了吧,真依并不是之前的神我明明,只有一个愿望而已,只是想”
“田方先生、不真正的四目神”
抬起头来的神官,如在本殿中退散的四目神一般,身体由极恶混沌的污秽组成,隽秀的面容上消失了一切五官、只有如同忌子与四津人面戴的白布上绘着的血色图案一般的令人生理上便一阵不适的四目。
“别想,再从我这里夺走黄泉子也是,忌子也是领域展开”
它露出了、带着所有人一道崩殂也不错的虚幻笑容,“曼珠沙华庭”
“佐原、快跑”
“跑真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