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姑声音压低。
“十一年前,兰姑姑救过一只多指鬼。后来那只鬼,替别人开了宫门。”
我心里猛地一跳。
多指鬼。
季青?
兰姑姑救过季青?
后来季青却替别人开了宫门?
开什么宫门?
先皇后宫门?
内库门?
广储门?
我问:“这话谁说的?”
“苏青荷醉酒时说漏过一次。醒了以后,她自己扇了自己两巴掌,从此再也不提。”
“她会去哪?”
孟姑摇头。
“不知道。”
“她有没有熟人?”
“净衣巷韩婆婆,旧纸铺周哑巴,还有城西死人衣铺。”
“死人衣铺?”
“苏青荷做寿衣,不找活人账,找死人衣。”
我忽然想起白老绣的鹤账也藏在死人衣里。
旧衣、寿衣、尸衣。
这些人全在衣裳里藏命。
孟姑又道:“若她真要躲,会去有死人衣的地方。”
“城西死人衣铺叫什么?”
“归衣铺。”
好名字。
归衣。
人死了,衣也归去。
我把名字记下。
“孟姑为何愿意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神很冷。
“因为韩婆婆死了。”
“还有?”
“因为殿下等了十一年。”
“还有吗?”
孟姑沉默一瞬。
“因为兰姑姑若真还活着,也该有人问问她,这十一年到底为什么不回来。”
这句话里有怨。
很深的怨。
不是恨兰姑姑。
是恨所有活着却不能回头的人。
我收起兰叶针和纸条。
“孟姑,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她嗤笑一声。
“我老了,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
“去哪?”
“公主府别院。”
她皱眉。
“殿下会暴露。”
“那去都察院。”
“那里不是住快死的人?”
我愣住。
阿六这话已经传这么远了吗?
孟姑看我表情,冷笑:“净衣巷消息比你们朝堂快。”
燕小乙在旁边道:“这倒是真的。”
我正要再劝,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短哨。
燕小乙眼神一变。
“有人来。”
孟姑立刻吹灭灯。
动作熟得让人心疼。
她这些年大概一直在等这一天。
门外有脚步停下。
一张纸从门缝里塞进来。
没有人闯门。
也没有刀。
燕小乙开门追出去,很快回来。
“没人。”
我捡起纸。
上面字迹和净衣巷那张一样。
别追苏青荷。
追季青。
季青死前,会去归衣铺。
归衣铺。
又对上了。
我看着纸条,心里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越来越重。
灰袍人。
或者兰姑姑。
他们一直不露面,却不停把线丢到我脚边。
我若不捡,线就断。
我若捡,就会被牵到更深处。
孟姑看了一眼纸条。
“看来有人比你急。”
“谁?”
“想让季青死的人。”
我问:“那我们呢?”
孟姑冷冷道:“你们是想让他活着说话的人。”
没错。
皇帝要季青活。
我也要季青活。
钱荣也许也想要季青活一会儿。
可另一拨人,正在把“死季青”三个字写到我面前。
我起身。
“去归衣铺。”
燕小乙道:“你现在真会死。”
“那就快点。”
“快点死?”
“快点到。”
孟姑忽然叫住我。
“沈大人。”
我回头。
她把桌上那盆兰草剪下一片叶子,用帕子包好递给我。
“归衣铺掌柜若不认你,就给他看这个。”
“他认兰叶?”
“他欠兰姑姑一条命。”
我接过。
“多谢。”
孟姑看着我。
“别谢太早。欠兰姑姑命的人,未必还愿意还。”
我点头。
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看着街口的老槐树,忽然觉得京城每一条巷子里都藏着旧人。
他们洗衣、缝衣、卖衣、做寿衣。
他们看起来低到尘埃里。
可十一年前那场旧账,偏偏把许多真相藏进了他们手里。
我问燕小乙:“你说季青会去归衣铺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死。”
“这算理由?”
“人快死的时候,总想找一件能裹尸的衣裳。”
这话太晦气。
但我竟无法反驳。
我把兰叶收进袖中。
归衣铺。
死季青。
活兰姑姑。
接下来这一步,恐怕不是找人。
是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