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贞观七年，暮春至初夏。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清泉监外的草从嫩绿长成了深绿，槐树上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长出密密的叶子。
圈栏里的马换了毛，牛褪了冬衣，羊群在草场上踩出了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李牧的日子还是那样，早上睡到自然醒，打开圈门放牲畜出去，然后往吊床上一躺，吃猴子递来的水果，喝猴子酿的酒，偶尔爬起来练两趟拳，活动活动筋骨。
猴群越来越会办事了，不用他吩咐，该喂的喂了，该扫的扫了，连地窖里的食物都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黑翅鸢每天在牧场外围巡逻，雀鹰在高空放哨，方圆数里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他基本上什么都不用操心。
但这一个月里，清泉监的客人来得比往常勤。
第一次复诊是在月初，李世民带着长孙皇后和小兕子来的。
小兕子一进院子就去找猴子玩，长孙皇后的气色比上一次又好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眼下的青黑基本褪了，嘴唇也不再是那种苍白中透着青紫的颜色。
李世民的气色也有所改善，眼下虽然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比上次浅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有力了一些。
李牧给长孙皇后诊了脉，脉象比上次更加沉稳，痰湿基本清干净了，气息通畅，肝肾的脉象虽然还不够强，但已经在慢慢恢复。
小兕子的脉象也好了很多，脾胃功能恢复得不错，气血充盈，脸色红润。
李牧照例温养了经脉，又给她们做了顿饭。
这次做的是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和小米粥，简简单单，但李世民吃得比上次还多。
吃完饭，李世民没有急着走。
他在石桌旁坐了很久，手里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院外的草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小兕子在槐树下和猴子玩累了，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一袖子。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放下茶碗，看向李牧。
“先生，朕想好了。”
李牧没有接话。
“长乐和长孙冲的婚事……朕打算取消。”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长乐，朕不想让她的孩子将来受那些罪。”
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李世民的手。
李牧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
“陛下圣明。”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圣明什么，朕从前没想过这些事，是先生提醒了朕。”
他没有再多说，抱起趴在石桌上的小兕子，和长孙皇后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的时候，小兕子迷迷糊糊地从李世民怀里探出脑袋，朝李牧挥了挥手，嘴型像是在说“小锅锅再见”。
那是第一次复诊。
第二次复诊是在十天后。
这一次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带来的消息更具体了。
他们已经跟长孙无忌谈过了，长孙无忌虽然沉默了很久，但最终点了头。
毕竟那些调查结果摆在面前，白纸黑字，二十多户表亲联姻人家的子嗣情况，没有一个好的。
长孙无忌是聪明人，他知道皇帝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李世民的语气比上次轻松了不少，长孙皇后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小兕子还是老样子，一进院子就找猴子玩，那只小猕猴从树上下来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了，敢蹲在小兕子肩膀上，用爪子拨她的头发。
李牧照例诊脉、温养、做饭。
吃完饭，李世民喝了三碗茶，说了句“十日后朕再来”，就带着妻女回去了。
第三次复诊是在又一个十天后。
这一次，马车里多了一个人。
李丽质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李牧几乎没认出她。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彩。
与那种被胭脂水粉涂出来的红润不同，这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喜气。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连走路的样子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李世民从车上下来，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孙皇后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有些红，但那是高兴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