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进门以后给的第一个正面注视,先前的所有眼神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陆沉没回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空白页写下几个英文字母。
s.s.r.i.
“把这几个字母给你的医生看。他会告诉你这是什么。”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是建议,是要求。
“请你。”
他顿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
“再给这个世界多一点时间。”
对面的刘亦菲怔怔看著陆沉。
她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张国荣沉默了很久,然后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得像嘆息。
“你真的好年轻。”
“年轻,”陆沉说,“才该死皮赖脸地求人。”
张国荣嘴角动了一下。
“我这个年纪,通常是我求別人保重身体。”
“除非这个人体重不到一百二,失眼一年半,手抖得端不住水杯,每天要吃一把药才能撑过二十四小时。”
陆沉每说一句,声调都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实实地砸在桌子上,
“然后他没有去找更专业的医生,而是一个人开车绕著山路转,想著就这样撞下去算了。”
这话不是从资料里查来的。
张国荣的瞳孔缩了一下。
身体微微往后靠,椅子的坐垫发出一声轻响。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轻极了,像在跟自己说。
陆沉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一颗糖。
润喉糖,黄波上次买的,路演还剩下几颗。
他把糖放在桌上,推到张国荣面前。
“这东西不治病,但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看著张国荣的眼睛。
“我这次来香港,主要是做电影发行的。但这些事我不说,没人会替我说。”
张国荣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沉默了很久。
陆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觉得自己被別人看透到骨头里了,也许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可理喻。
但张国荣伸手把那张纸折好了收进口袋。
“谢谢。”他说。
杨受成坐在边上,一直没有插嘴。
此刻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缓缓说了句:“leslie,我一直当你是我弟弟。以前不管,这次听我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转回来。
“这个年轻人,值得你信一次。”
张国荣重新戴上口罩。
站起来之前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陆沉。”
他点了下头。
绕过桌子走向电梯的时候停顿了一秒,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那几张纸,我可以带走”
作为答案,陆沉把手里的信封轻轻推上前去。
3月30日,养和医院。
梅燕芳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穿一件宽大的病號服,外面披著紫色丝绒外套,显得整个人瘦了一圈都不止。
陪著她的何韵诗坐在床沿,一左一右像两支隨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她三天前再次住进养和医院,原因是化疗反应太大,白细胞掉到正常值以下。
记者守在楼下拍了三天三夜,一张正面照都没拍到。
她用丝巾把光头裹得严严实实,坚持自己从侧门走出去买了一份鸡蛋仔,向全世界昭示“我还能自己走”。
陆沉和刘亦菲在走廊里等了將近一个小时。
何韵诗出来叫他们的时候,表情有些意外,好像没想到真的是一张这么年轻的面孔在等。
进去以后,梅艷芳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了一次。
先看刘亦菲,“你真人比照片好看。”
然后看陆沉,嘴角慢慢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