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3月,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
下了好几天的雨了,今天好不容易放晴。
林寒江走进中唱广州分公司的录音棚,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毕竟这么多制热的机器,需要制冷的空调不是。
中唱,全名叫中国唱片总公司,老一代谢顶的音乐人提起这个名号,眼睛都会放光。
这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唱片公司,在卡式磁带年代就出过无数脍炙人口的作品。
哪怕是在1993年,流行音乐的风口往南边刮得最猛的时候,中唱这两个字掂在手里,依然是沉甸甸的。
“在这儿录,出去说是在中唱棚里出的东西,碟贩子都愿意多给你一张海报的位置。”
林寒江开了个玩笑,招呼着陈琳进棚。
陈小奇是被林寒江临时揪过来压场子的。
作为广州乐坛的老前辈,他对中唱这套设备再熟悉不过,往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一靠,喝着茶,准备当一个合格的监工。
陈琳走进录音棚,玻璃窗那头,她戴上了耳机。
第一首歌的前奏缓缓响起,是陈小奇没听过的旋律。
录音棚外的监听音箱里,陈琳的声音透过电流传出来。
“我给你爱你总是说不,难道我让你真的痛苦。”
陈小奇端着茶杯,先是皱了皱眉,然后整个人坐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窗后的陈琳。
作为一个在老音乐人,他听过太多女歌手的声音,软绵绵的甜歌遍地都是,但这嗓子明显不一样。
有厚度,有底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
他忽然转头看向林寒江,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喂,寒江,这嗓子,你捡到宝了,而且这首歌也不错。”
林寒江靠在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他,不说话。
陈小奇又听了一会儿,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林寒江笑着摆摆手:“不是我,指南针那边收的歌。”
“指南针?”
陈小奇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罗琦那个乐队?行啊你,他们那帮人脾气跟炮仗似的,我第一次见他们现场的时候,周笛的吉他音墙差点把我耳膜搞穿孔了。你能从他们手里收到歌,面子不小。”
“运气好。”
林寒江笑了笑,表情却带着几分得意。
没有什么事情是钱不能解决的,不行的话,就是钱没到位。
陈小奇抱着胸,若有所思地看向录音棚里的陈琳。
他又想起一个月前的事了。
1月14号那天晚上,京城工人体育馆里那场“叱咤香港乐坛京城群英演唱会”,张学友、刘德华、林忆莲、黎明,乌泱泱一大帮港星在台上又唱又跳,台下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当时站在后台看着,心里那个滋味啊。
酸溜溜的。
觉得人家香港的月亮就是比咱们的圆。
可眼下听着陈琳这嗓子,他忽然觉得。
内地也不是没人嘛。
而且林寒江的音色也是极佳。
唱片销量也比香港那群明显高上不少。
希望他们能在内地撑起自己的一片天。
第二首歌的前奏响起,风格明显不一样了,带着更强烈的摇滚味道。
陈琳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倾诉,多了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
“《爱就爱了》。”
陈小奇更认真了。
听完,他转过头来,这回的语气不再是猜测,而是确认。
“这个呢?还是指南针乐队的人写的吧?”
林寒江摇摇头,笑道:“不是,这次是我。”
两次没猜中。
陈小奇忽然大笑起来,表示看不透林寒江了。
这摇滚乐都写出来了。
去年这个时候,还是个参加青歌赛的学生。
一个民族歌手转眼唱起了流行音乐。
这会有开始搞摇滚了。
这样跨界也是玩的厉害。
陈小奇都自愧不如了。
他给太多人写过歌了,这会都觉得自己以前的创作是不是太单调了点。
用力拍了林寒江一巴掌,那力道把林寒江的肩膀都拍歪了。
嫌他藏的太深了!
“好小子!我还以为你只会写那种国风歌曲呢,摇滚也能写?你什么时候这么全能了?”
“那接下来几首呢?”陈小奇忽然反应过来,指着录音棚里的陈琳问道。
林寒江笑了笑,这家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说出来的话半点不客气:
“后面都是,全是我写的。”
陈小奇这下真的坐不住了。
他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音乐人。
中唱广州分公司的录音棚他来过无数次,好嗓子也听过无数把,但今天这事儿有点邪门。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写得了缠绵悱恻的都市情歌,转身又能搞出这么硬邦邦的摇滚动静。
两种东西搁在一个人身上,就像粤菜厨子突然端出一盘地道的京城涮羊肉,你除了喊一声“好家伙”,还能说什么?
他站起来在调音台前面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厉害,确实厉害。”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倒是林寒江在旁边被他转得有点眼晕。
陈小奇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他认识林寒江不算久,平常也没见这小子往摇滚圈里凑,跟那群长发披肩,皮衣铆钉的家伙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那他这摇滚的底子是从哪儿来的?
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难道是在国外那些年学的?
陈小奇琢磨着这些歌词的写法。
跟眼下国内摇滚圈流行的那套愤怒美学不一样,不喊口号,不摔吉他,但那股子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甚至不想把话说满,但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高级。
陈小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寒江,眼睛里开始发光,是那种老炮儿发现了好苗子才有的光。
“寒江,你认识玩京城那群玩摇滚的人吗?”
林寒江摇了摇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认识的倒是不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名字有点分量。
“也就见过崔健几面。”
“几面?”陈小奇一挑眉,“跟老崔能见上几面,那就不算外人。”
“我认识啊!”
陈小奇抢过话头,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一把拽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人,那架势跟给人介绍相亲对象似的,恨不得把家底全抖搂出来。
“窦唯,知道吧?”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头在空中戳了戳,像是在敲一个确定键。
“黑豹的前主唱,去年走了单飞。他那首《无地自容》肯定听过吧?人潮人海中,是我是你还是我,满大街都在放。窦唯这人跟别人不一样,台上往那一站不带动弹的,冷着一张脸,嗓子一开,
他说到兴起,没给林寒江插嘴的机会,直接掰下第二根手指:“张楚,陕西来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哥们儿,上台还紧张,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但他的《姐姐》一唱出来,整个京城城都安静了。那歌词写的‘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这他妈是诗,不是歌词。你要是见了他,你会发现这个人干净得不像玩摇滚的,平时也不怎么跟人凑热闹,就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但你跟他聊音乐,他能把你说哭。”
“还有何勇!”
陈小奇一口气没断,直接掰下第三根手指,自己先乐了。
“这也是个神人,跟你差不多大,他爸是大名鼎鼎的三弦宗师,他偏不,十六岁就一个人拎着吉他把全中国走了个遍。你别看就是个热血青年,你要是见过他现场就知道了,噼里啪啦的,那股子猛劲儿,和犯了羊癫疯似的。”
林寒江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夸人的话吗?
陈小奇完全没注意到他在笑,越说越上头:“还有丁武,唐朝的主唱。那嗓门儿,声高到让人怀疑他嗓子是铁打的,搞的金属摇滚,往台上一站跟个铁塔似的。去年他们发了第一张专辑,那封面一展开,四个长发披肩的爷们儿,什么丁武、张炬、刘义君、赵年,老有排面了,还有……”
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差点把罗琦给忘了,指南针那个小姑娘,嗓子太绝了,我听过一次现场,声音像刀子划过玻璃,硬是把我听出一身冷汗来。”
他数完手指头,把手往桌上一拍,抬起头来看着林寒江,笑得像个刚炫耀完一屋子玩具的孩子:“怎么样?你想不想认识?”
林寒江这回是真没想到。
他只是来看陈琳录个歌,顺便当个甩手掌柜的制作人,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出。
心里动了动,面上倒是端得住,笑得从容:“能认识当然好啊,不过这些歌手里,您到底认识谁?”
“都认识!”
陈小奇拍着胸脯,嗓门都高了半度。
“我在音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改天我攒个局,把他们都叫上。”
他说完这话,忽然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多了一层过来人的笃定:“你别看他们现在还不算特别火,过两年你再看看,这帮人绝对能炸开。他们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写歌的。寒江,你懂我意思吧?”
林寒江郑重地朝陈小奇伸出手:“陈老师,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陈小奇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音乐这个东西,人碰上了人,比什么都重要。”
录音棚的监听音箱里,陈琳恰好试完了最后一句。
她摘下耳机,推开隔音门走出来,看见两个大男人握着手站在那儿,表情还挺凝重,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的歌出问题了?”
陈小奇松开手,回头冲她笑了笑:“没你事,你的唱的歌好得很,好到我要把全京城最野的摇滚人都找来,给这个写歌的小子开开眼。”
陈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林寒江,林寒江冲她耸了耸肩。
只要给钱,他的歌多的是。
摇滚,又不是不行!
陈琳的歌曲录制完了。
之后的制作就是中唱的事情的。
至于发行公司名字,之前谈好的。
自然是以华音文化作为公司的发行公司。
林寒江终于能把自己的公司推出去,增加名气了。
前些天华音文化的logo也做好了。
看着还不错。
这边林寒江和陈琳也没事了,和陈小奇道别要走。
陈小奇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神里多了一丝神秘:“对了,跟你说个正事。”
林寒江看他这个表情,不由得也收起了笑容。
“我刚从京城那边得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