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也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像个刚从东北来的旅客。
林寒江喊了一声:“师姐。”
张也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弯了弯,走过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寒江,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说了太多话。
林寒江说:“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张也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臂上,说:“我刚刚在我妈那呢。”
她朝走廊另一头努了努嘴:“我妈在那休息,我过去陪她说说话。”
老艺术家有化妆室,他们这些资历尚欠的只能在这走廊上站着了。
林寒江点了点头,说:“李老师还好吗?”
张也说:“好着呢,就是嫌春晚后台太乱,说吵得头疼。”
林寒江笑了:“这地方确实吵。”
旁边一个人扛着道具箱跑过去,差点撞到张也,喊了声“对不起”,又跑了。
张也侧身让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每年都这样,乱得像菜市场。咱们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林寒江看了看走廊,两边靠墙蹲着坐着不少人,有演员,有伴舞,有工作人员。
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对着小镜子化妆。
他说:“能在外面走廊化个妆就不错了。”
张也叹了口气:“也是。”
两人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靠着墙站着聊天。
张也问他:“你什么时候到的?”
林寒江说:“刚不久,排了一遍《大中国》,吹了唢呐,导演说待定。”
张也笑了:“还是你好,会个唢呐?”
林寒江说:“学过,艺多不压身。”
张也说:“你倒是啥都会,改天吹个《百鸟朝凤》我听听。”
林寒江说:“那得等我再练个十几二十年,师姐你太瞧得起我了。”
张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里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忽然说:“本想着回家看看的,今年又得参加春晚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无奈。
林寒江看着她,说:“回家看看要紧,你要是想回去,跟导演组请个假。”
张也摇了摇头:“请什么假,排练排得紧,哪有空。”
她顿了顿,又说:“你过年回老家吗?”
林寒江说:“回,今年得回一趟,把欠的钱还了。”
张也愣了一下:“能还清了?”
林寒江说:“快了,专辑卖得不错,够了。”
张也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林寒江说:“还行,就是上了年纪,小毛病不少,我打算这次回去,带他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做个全身检查。”
张也说:“这个好,老年人就怕有病不知道,拖严重了。”
林寒江看着她,忽然说:“师姐,你也带你爸妈检查一下吧。叔叔阿姨年纪也大了,身体要紧。”
张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惦记着我爸妈。”
林寒江说:“那当然,你是我师姐,你爸妈就是我爸妈。”
张也笑着说:“你倒是会说话。”
林寒江没笑。
他知道张也的父亲身体不好,她父亲因为肿瘤恶化,张也放下事业回家照顾,错过了不少机会。
林寒江不想让张也重蹈覆辙。
如果现在能查出来,早点治疗,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看着张也,认真地说:“师姐,我说真的,你爸平时有没有不舒服?”
张也想了想,说:“他偶尔说胃疼,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没事。”
林寒江说:“那可不行,胃疼不是小事,你这次回去,一定带他去查查。”
张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有点奇怪:“你怎么比我还在意?”
林寒江说:“我是你师弟,关心你是应该的。”
张也笑了,笑得很温暖。
“行,听你的。春晚结束我就回去,带他去查。”
林寒江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以后张也发达了,就得靠这个团长师姐罩着他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张也问他专辑的事,林寒江说卖了一百五十万张,张也瞪大了眼睛:“一百五十万?”
林寒江说:“大陆一百五十万,海外三十万,一共一百八十万。”
张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句:“你行啊。”
林寒江笑了:“运气好。”
张也说:“不是运气,是实力,你这张专辑我听了,《国风》,好听。我尤其喜欢那首《春水流》。”
林寒江说:“喜欢就好,你那张专辑怎么样?”
张也说:“我的也是中国唱片发行的,不过你知道都是央企、国企、事业单位这些部门购买的,我妈说是发行了八十来万张吧。”
林寒江说:“那也很不错了。”
“可也没你强啊,纯靠喜欢你的人,卖出了180万张了。”
正说着,导演组有人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喊:“张也,林寒江,该你们了。合唱《春天的故事》、《走进新时代》。”
来到排练厅。
中间摆着几把椅子和几个谱架。
乐队已经坐好了,指挥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指挥棒。
导演张子杨坐在台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导演组的。
张也和林寒江走到舞台中央,站好位置。
张也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
林寒江穿着那件藏蓝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沉稳,像一对姐弟。
张子杨看了看他们,说:“《春天的故事》,你们唱过无数遍了,不用我多说。今天主要是走位和合乐。注意配合,别抢拍。”
张也点了点头,林寒江也点了点头。
指挥抬起手,乐队前奏响起来。
那熟悉的旋律一出来,整个排练厅都安静了。
张也先开口:“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
她的声音清亮,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软软的。
林寒江接上:“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沉了一些,厚了一些。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高一个低,一个亮一个沉。
张子杨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旁边的导演组几个人也在听,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在纸上记着什么。
唱完了,张子杨说:“再来一遍,第二段副歌情绪再饱满一点。”
张也和林寒江对视了一眼,又唱了一遍。
这回张子杨没说话,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走进新时代》的前奏响起来,这回是管弦乐,恢弘大气。
林寒江先开口:“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亮了,像一道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张也接上:“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
她的声音柔中带刚,像溪水绕过石头,不急不慢。
两人合唱:“我们唱着东方红,当家作主站起来——”
声音合在一起,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排练厅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有人忘了手里的活,有人张着嘴,有人眼睛亮亮的。
唱完了,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子杨鼓了鼓掌,不大声,但很真。
“行。”他说,就一个字,但说得很重。
他看了看旁边的导演组,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张子杨说:“先这样,回去等通知。”
张也和林寒江点了点头,走下舞台。
张也长出了一口气,说:“每次唱这歌,都紧张。”
林寒江说:“你紧张什么?你都唱了八百遍了。”
张也说:“八百遍也得紧张,台下坐着导演呢。”
“哈哈,努力唱好就行。”
……
林寒江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热气腾腾的。
王秀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林寒嫣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听到门响,抬起头,喊了一声:“哥,你回来了!”
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头也不抬。
林寒江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走到厨房门口,说:“妈,做什么呢?”
王秀莲头也没回:“红烧肉,你不是爱吃吗?”
林寒江说:“闻着了,香。”
王秀莲说:“香就多吃点。”
林寒江说:“好。”
王秀莲把菜端上桌,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林寒嫣放下笔,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妈,你今天做的肉好吃。”
王秀莲说:“你哥回来了,我多放了点糖。”
林寒嫣说:“偏心。”
王秀莲说:“你天天在家,你哥难得回来一回。”
林寒嫣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肉。
林寒江笑了,夹了一块放到林寒嫣碗里,说:“多吃点,你正长身体。”
林寒嫣说:“哥,你别转移话题,妈就是偏心。”
林寒江说:“那以后让妈也偏你。”
林寒嫣想了想,说:“那不行,妈偏你,你才能赚钱。你赚了钱,我才有花。”
王秀莲瞪了她一眼:“你倒会算账。”
林寒嫣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真的很开心了。
毕竟和大哥聚少离多。
而且大哥这次是回来参加春晚的。
这要是吹给她的同学们听。
我大哥上春晚了,她都想象不到,倒是时候会有多少人羡慕她。
不过她哥说,不要在意这些表妹的虚荣。
要谦虚谨慎的去多待这些事情。
所以她也只能想想了。
可不想成为全校的大热门糊涂。
她守着自己这个大哥就好了。
吃到一半,王秀莲放下筷子,看着林寒江,欲言又止。
林寒江说:“妈,怎么了?”
王秀莲犹豫了一下,说:“寒江,我本来想带着嫣儿回江西老家的,过年了,想回去看看你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