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伯终于没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下去,砸在膝盖上,砸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他旁边那个戴老花镜的,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截。
陈老伯戴上眼镜,又摘下,镜片上全是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继续听。
陈老伯当时在金门的时候,能听着对面的广播。
广播里放着大陆的歌,有时候是《义勇军进行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他听着听着就哭了,旁边的兵笑话他,说他想家了。
他说,谁不想家?
谁他娘的能不想家?
舞台侧面,李主任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回他没往台上走,是往那几个老兵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从舞台上移开,落在那些穿着旧军装的背影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中山装的男人还是没动,背着手,站在那里。
只要李主任不去打扰林寒江他们演出就行。
这就是上面给他的任务了。
此时,毛阿敏的声音柔柔的,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
不猛,但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心里最软的地方。
“丝毫不畏惧,风浪再高胜似闲庭信步。
暖阳春白雪,人心再冷热血滋养枯木。
正义无反顾,革命再苦向死而生走去。
将始终不渝,天堑再深敢叫它变通途。”
她唱完,台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乐队指挥抬起手,弦乐、铜管、大鼓,所有的声音一起响起来。
像一条大河冲破了堤坝,浩浩荡荡地往前奔,奔过原野,奔过山岗,奔过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石碑。
四个人站成一排,同时举起话筒,声音合在一起。
“春光乍现,浮萍飘絮,看电闪,听雷鸣,荣遗世独立。”
“旭日祥云,化风作雨,润黄土,染布衣,耀五星红意。”
此时,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又一个。
又几个。
跟着大喊着副歌。
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从后排往前排,从两边往中间。
有人站着,有人想站又不能站。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起来,她的外公是江西人,来台湾的时候才二十岁。
外公爱喝酒,喝醉了就唱江西的采茶戏,唱得跑调,但唱得很响。
她小时候不懂,问他唱什么,他说唱家乡。
她说家乡在哪儿?
他说在江西,在赣江边上,在井冈山脚下。
她没去过,但她记得那些调子。
只是她爷爷说愧对那个红色摇篮,愧对家乡。
“生于垂暮,死于黎明,只愿能,再见到,那曙光莅临。”
“灯火通明,魂归故里,你看啊,这归途,已繁花似锦。”
最后一句唱完,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啪!啪!啪……”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
有人喊好,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劈了叉。
林寒江从侧幕条走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累,是刚才那首歌把他掏空了。
感觉台下太多人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对。
真怕走不出台湾了。
林寒江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那姑娘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感觉。
他的走的很慢,没跟上其他人。
后台走廊里灯光昏黄,几个人站在那儿等他。
刘欢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摸一根。
看到林寒江过来,他把烟塞回口袋里,直起身。
毛阿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林寒江。
韦唯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唱完了。”林寒江说。
废话,刚唱完,谁都知道唱完了。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了这么一句废话。
刘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寒江,对不起。”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林寒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刘欢没躲他的目光,就让他看着。
“昨天晚上,我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我们觉得你没骨气,觉得你怕了,觉得你……”
“觉得你卖国求荣了。”韦唯在旁边接了一句。
毛阿敏拉了她一下,她没理,继续说:“我们就是这么想的,你换了歌,不唱《大中国》了,我们觉得你怂了。”
林寒江没说话。
韦唯看着他,声音有点硬,但眼眶红了:“今天中午苏晓把歌谱给我们,我才知道,你写了一晚上。”
她停了一下,声音软下来。
“那歌词,写得好,比《大中国》还好。”
毛阿敏在旁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水杯又往前递了递。
林寒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刘欢从口袋里把那根烟又摸出来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我唱了这么多年歌,头一回在台上唱得手心出汗。”
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词太重了,重得我差点接不住。”
林寒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确实很感动,他们能陪着他唱就不容易了。
这时候张雨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哒哒声响”。
到了跟前,张雨生站在那儿,看着林寒江,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估计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寒江没见过他这样。
张雨生一直都是笑嘻嘻的,说话快,走路快,干什么都快。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寒江,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唱,得罪了多少人?”
林寒江看着他,没接话。
确实得罪人。
但也确实也对的起自己,对得起国家。
张雨生无奈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林寒江早上还说不唱的,这会被他骗了。
好像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台上的,台下的,前排那些没站起来的,后台那些听了歌脸色变了的,你全得罪了。”
“我也得得罪人,我介绍你来的,你唱了这歌,我也跑不了。”
林寒江心里揪了一下。
他光顾着写歌、唱歌,忘了张雨生在台湾,忘了他是台湾人,忘了他以后还要在这边发唱片、上节目、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地上。
但想想还是说了。
“对不起,雨生哥,我……”
“没事,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预。”
张雨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很慢、很轻的笑,像冬天里的太阳,不热,但暖。
“那歌词,写得太好了,我听了眼眶热了不止一次。第一遍是听到‘岷山顶峰的皑皑白雪留下傲骨嶙嶙’,第二遍是听到‘你看啊,这归途,已繁花似锦’。”
“我们还是朋友?”林寒江说出来那句想说的。
张雨生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刚刚林寒江道歉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好了。
这是政治问题,不是人品问题。
张雨生说先离开,他也得解决一些麻烦。
说不能送他们去酒店了。
林寒江理解,是他坑了张雨生。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搬道具,铁架子碰铁架子,叮叮当当的。
他们在等待着晚会结束。
林寒江唱的这首歌是改了编曲,也改变了节奏,改了点歌词。
唱的是吴垚滔的《国》。
李谷一打电话来,说上面支持他自己的选择,说不能跪下。
他挂了电话,坐了一夜,写了一夜。
其实就是想什么歌适合这个场合。
今天早上也给李谷一老师回了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谷一老师表示了支持,说这边的麻烦他们会解决。
林寒江听到的是“他们”,知道一定可以唱了。
那就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