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国》(1 / 2)

刘欢这边接到了电话。

转头看向林寒江。

“寒江,你来一下。”

林寒江愣了一下。

怎么让他接吗?

刘欢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李谷一老师打来的,找你。”

林寒江皱了下眉头。

李谷一?

这时候打电话来?

是上面的指令吗?

林寒江走过去,拿起听筒,那边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温温的,慢慢的,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

“寒江?”

“李老师,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寒江,我跟你说几个事。你在台湾,不能像在大陆那样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得小心。”

林寒江握着听筒,没说话。

李谷一继续说:“上面给的通知是让你自己抉择,国家支持你的选择。”

林寒江愣了一下。

支持他?

他以为会接到命令,告诉他必须唱什么,不许唱什么。

结果就一句话。

“支持你的选择”?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李谷一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放得更慢了:“寒江,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太明白。你现在在那边,你的选择很重要。有人看着你,两边都有人看着你。”

林寒江懂。

他当然懂。

要是他硬顶着唱《大中国》,台湾这边不让他唱,他非要唱,那叫“高风亮节”,回了大陆,报纸一登,全国人民都知道他林寒江在台湾受了气也不低头。

可要是他换了歌,安安稳稳唱完,回了大陆,人家怎么看他?

是不是觉得他软了?

怕了?

卖了?

电话那头,李谷一叹了口气:“寒江,我跟你说个人。张明敏,你知道吧?”

“知道,《我的中国心》。”

林寒江当然知道他。

张明敏八四年在春晚唱了那首歌,回香港之后,唱片公司不给他出唱片了,电台不播他的歌了,十几年,直到香港回归才缓过来。

林寒江跟他不一样,现在是反过来,在这边唱了别的歌,回了大陆,有人会说闲话,甚至会辱骂的。

毕竟有媒体添油加醋,到时候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林寒江没接话。

他知道李谷一的意思。

唱了,这边得罪了,不能发展。

不唱,回去被骂。

全看他自己。

李谷一的声音放软了的说:“寒江,我不逼你,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句话我得说,不能跪下。”

电话挂了。

林寒江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才放下去。

转过身,刘欢靠在桌边看着他,毛阿敏端着茶杯看着他,韦唯站在窗边,也转过来看着他。

三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林寒江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李老师说,上面支持我自己的选择。”

韦唯眉头一挑:“那你怎么选?”

林寒江沉默了一下:“我唱别的歌,不唱《大中国》了。”

韦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有火要发出来,又不知道往哪儿发。

她张了张嘴,毛阿敏拉了她一下。

刘欢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寒江,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寒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从京城飞过来,跟台湾这边磨了一天,就为了替他争这首歌。

现在他说不唱了,他们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刘欢老师,上头有交代,不能罢演,你们得服从国家安排。”

刘欢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就唱。”

“哼,你是这种人!”

韦唯还想说什么,毛阿敏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寒江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门板是深棕色的,上面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张皱巴巴的脸。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走廊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毯上,歪歪扭扭的。

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

他成了大家眼里的小丑。

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放手一搏吧!

刘欢他们想替他争,争了一天,没争下来。

要是硬顶着不唱,他们四个都不唱。

台湾这边难看,大陆那边也难看。

到时候报纸怎么写?

电视怎么报?

可他心里又堵得慌,像吃了什么没嚼碎的东西,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会苏晓还没回去,坐在床边。

她看这林寒江,站起来想开口问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在电视台干过,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有些话不该说。

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里头有担心,有不解。

林寒江没看她。

他在床边坐下,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帆布包。

包是灰色的,边角都磨毛了。

林寒江打开包,翻出一沓五线谱纸,还有几支铅笔。

铅笔头都秃了,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

他写歌写到卡壳的时候喜欢咬笔。

林寒江用小刀削铅笔,刀片很薄,削下来的木屑落在地毯上,碎碎的,卷卷的,像刨花。

苏晓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你干嘛?”

林寒江头也没抬:“写歌。”

苏晓愣了一下:“现在?”

“嗯。”

苏晓不说话了。

她看着林寒江把五线谱纸摊开,铅笔在上面划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又擦了。

擦下来的橡皮屑落在纸上,他吹了一口气,碎屑飘起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又划了几笔,又擦了。

她见过他写歌,在广州那个小酒店里,他就是这样写,一写就是一整夜。

可那时候是写给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

那时候他写得快,笔尖在纸上跑,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现在呢?

写几笔,停一下,再写几笔,再停一下。

像一个人走在雾里,看不清路,又不敢停下。

苏晓看了半天,终于还是问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寒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划。

苏晓看着他的侧脸,灯照着他,鼻梁的影子投在纸上,黑黑的,弯弯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了,会有什么后果?”

林寒江还是没接话。

此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苏晓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歌迷怎么想?他们喜欢你,是因为你唱《大中国》,唱《故湘风》,唱那些硬气的歌。你现在换了,他们会觉得你软了,怕了,不敢唱了。那些喜欢你的人,可能就不喜欢了。”

“还有媒体,报纸上怎么写?电视上怎么报?他们会说你……”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忍心说下去。

“他们会说你卖国求荣。”

那四个字说出来,房间里的空气好像都重了一些。

林寒江手里的笔停了,搁在纸上,一动不动。

苏晓看着他,眼眶红了,声音也有点抖:“你之前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青歌赛,广东新歌榜,两岸音乐交流,你拿了那么多冠军,上了那么多报纸,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因为你换了歌,可能就什么都没了。”

她有些愤慨的喊道:“你就不怕吗?”

林寒江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叹气的人。

“怕。”

林寒江说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苏晓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不解。

怕那还还换歌曲?

林寒江还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五线谱纸。

“可是,有些事,怕也得做。”

林寒江无奈的笑了下,继续说:

“刘欢老师他们替我争了一天,没争下来。要是硬顶着不唱,他们也不唱,晚会就开不成了。两岸刚谈好的东西,让几个唱歌的搅黄了,这罪名我担不起。”

他停了一下,又转回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笔。

“可我要是就这么认了,什么都不唱,就回去了,我自己这关也过不去。”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在种什么东西。

“我得唱,唱不了《大中国》,就唱别的。”

苏晓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吸了吸鼻子:“那……你唱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

“相信我吗?”

林寒江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苏晓不说话了,只是点了点头。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写。

忽然想起林寒江在深圳唱《故湘风》的那个晚上,唱到最后,全场都站起来了,都在鼓掌。

那时候她站在侧幕条后面,心想,这个人以后会成了不起的人。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写歌,还是这么想。

“寒江,不管怎么样,我相信你。”

林寒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你当然得相信我,你可是我的副总。”

苏晓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知道此刻林寒江的压力有多大。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怕他看见。

和林寒江说了声,就去到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台北的灯还亮着。

霓虹灯闪啊闪的,把这座城市的夜色照得明明暗暗。

但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年轻人趴在桌上写歌。

第二天早上,苏晓来敲门的时候,林寒江还趴在桌上。

五线谱纸散了一桌,铅笔滚到地上,鞋印踩了一截黑印子。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精神还好。

苏晓站在门口,看他那样子,又心疼又想笑:“你写了一夜?”

林寒江揉了揉眼睛:“写好了。”

没说辛苦,只是把结果告诉了苏晓。

林寒江把桌上那几张纸理了理,递给苏晓。

“你帮我拿给刘欢老师他们。”

苏晓接过来,翻了翻,非常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

这一刻好像懂了什么。

她抬头看他:“你唱这个歌?”

林寒江笑着说:“不,我今天报上去的歌会是《九九女儿红》。”

苏晓愣了一下:“你?”

林寒江点点头:“你懂了就好。”

苏晓看着他,都有些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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