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区。
一间只有四十来平米的出租屋里。
林寒江躺在一张木床上,看着他爸。
林润生也没睡,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随身听研究。
桌上摊满了各种小零件。
电路板、电机、磁头、齿轮、弹簧,乱七八糟的,像一堆废品。
“爸,还不睡?”林寒江问。
林润生头也不回:“睡不着,在想这个机芯的结构。”
林寒江坐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桌上那个随身听,是他自己用的那个爱华,现在已经被他爸拆了不下二十遍。
“爸,你再拆下去,这玩意儿就真报废了。”
林润生拿起一个小齿轮,对着灯光看了看:“报废不了,这玩意儿我看着简单,拆了装,装了拆,心里有数了。”
他放下齿轮,拿起笔,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林寒江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草图,画的板正,能看出来是随身听的内部结构图。
电机的位置,磁头的位置,电路板的走线,齿轮的咬合,都标得清清楚楚。
“爸,这是你画的?”
林润生点点头:“嗯。这几天拆了装,装了拆,一边拆一边画,现在整明白了。”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地方:
“你看,这儿是电机,国产的便宜,但转速不稳,容易走调。这儿是磁头,进口的贵,但音质好,耐用。这儿是电路板,咱们自己焊,能省不少钱。”
林寒江看着那张图,心里忽然有些佩服。
他爸虽然做生意亏了,但技术是真的过硬。
“那咱们用什么样的配件?”
林润生想了想:“电机用国产的,便宜。磁头用进口的,音质好。电路板自己焊,外壳买公模,贴牌。”
他看着儿子:“这样下来,一台成本能控制在80块左右。”
林寒江问:“80块钱?那卖多少?”
林润生说:“卖150到200块的话,应该有人买。”
林寒江想了想,摇摇头:“爸,150块太便宜了,咱们卖199块钱。”
林润生有些疑惑:“199?这么贵,谁买?”
林寒江笑了:“爸,你不懂营销,99元和100元,差1元钱,但给人的感觉差一个档次。199元和200元,也是这个道理。看着像100多,其实快200元了,但买的人觉得便宜。”
林润生听着,若有所思。
林寒江继续说:“还有CD机。咱们也做。”
林润生皱眉:“CD机?那玩意儿贵啊。激光头、解码芯片,都是进口的,成本下不来。”
林寒江说:“成本多少?”
林润生算了一下:“光配件就得300多。加上外壳、电路板,人工,得400块钱了。”
林寒江说:“那咱们卖499元。”
林润生瞪大眼睛:“499元?进口的索尼、松下,卖一千多,咱们卖499元,能行?”
林寒江点点头:“能行,买不起索尼的人,想听CD的人,就是咱们的客户。”
他看着桌上那堆零件,忽然想起一件事:“爸,铺面咱们租好了,要尽快装修,至于办厂的事,我想了想,办不了。”
林润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寒江说:“生产公司实缴得30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林润生沉默了。
现在30万对他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林寒江继续说:“所以只能偷摸着干了。”
林润生看着他:“怎么偷着干?”
林寒江说:“我不是多租了一个店面吗,咱们一个卖设备,一个用来组装设备,前面开店,后面组装,不办厂。”
林润生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就点点头:“也行,小本经营,慢慢来。”
生产公司实缴得30万元。
他们哪里有这么多钱。
资本在原始的积累阶段,都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就偷摸着干着先吧!
一眨眼就是一天过去。
在罗湖区工商所门口。
林寒江和林润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爸,咱们进去吧。”林寒江说。
林润生点点头:“好。”
林寒江推开门,林润生跟着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办事大厅,几个窗口前排着队。
墙上贴着各种标语。
“为人民服务”、“廉洁高效”、“发展才是硬道理”。
林润生找了个窗口排队。
前面几个人,有办营业执照的,有办税务登记的,有办卫生许可证的。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沓材料,表情各异。
排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林润生。
窗口后面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办什么?”
林润生把材料递进去:“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女人接过材料,翻了翻:“经营范围?”
林润生说:“电子产品销售,家电维修。”
女人看了他一眼:“经营场所?”
林润生说:“租好了,在大学城那边。”
女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填这个,填好了交过来,再交120块钱,10天后来取。”
林润生接过表,道了谢,走到旁边的桌子上填。
填完表,交了钱,走出门。
林寒生迎上来:“怎么样?”
林润生扬了扬手里的收据:“办好了,10天后来取执照。”
深圳这边还蛮快速的。
下午深圳,华强北电子市场。
当然这个时候还是街道商铺林立。
深圳华强电子城还没建立。
这是林寒江第一次来华强北。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到处都是卖电子产品的摊位。
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电话机、电子表、计算器,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收音机里传出的歌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响。
林润生走在前面,轻车熟路。
他以前做录音机厂的时候,经常来这里进货。
“这边。”他带着林寒江穿过人群,走进另外一处街道。
这边档口里堆满了各种电子配件。
电路板、电机、磁头、电线、螺丝、弹簧,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润生在一个档口前停下。
档口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穿着汗衫,叼着烟,正在看报纸。
看到林润生,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老林?好久不见啊!你不是去海南发财了吗?”
林润生苦笑:“发什么财,差点没栽里头。”
光头男人看了看他旁边的林寒江:“这是?”
林润生说:“我儿子,寒江。”
光头男人点点头,又看了看林寒江,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多想:“要什么?”
林润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些配件,有吗?”
光头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电机?有,国产的,5块钱一个。磁头?进口的?有,日本货,12块一个。电路板?空白板,2块钱一块。齿轮?弹簧?这些都有。”
他抬起头:“要多少?”
林润生说:“电机先来100个,磁头来100个,电路板来100块,齿轮弹簧各来200个。”
光头男人眼睛亮了:“哟,老林,这是要开厂啊?”
林润生摇摇头:“不是开厂,是自己做点小生意。”
光头男人点点头,开始算账:“电机500块,磁头1200块,电路板200块,齿轮弹簧加起来算你100块,总共2000块钱,给你抹个零,1900块吧。”
林润生看向林寒江。
林寒江从包里数出一千九百块钱,递过去。
光头男人接过钱,数了数,塞进抽屉里,开始给他们打包。
深夜,出租屋里。
林润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在一块空白电路板上焊接元件。
旁边放着一张图纸,是他自己画的电路图。
林寒江坐在旁边,看着他爸。
电烙铁烫过的地方,冒出一缕青烟,焊锡熔化,凝固,形成一个亮晶晶的小点。
林润生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动作熟练得像在绣花。
“爸,你以前学过?”林寒江问。
林润生头也不回:“学过,而且干这行的,都得会。”
他焊完一个元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继续焊下一个。
“以前在厂里的时候,那些日本机器坏了,都是我自己修,拆开看,看懂了,就能修,慢慢的,这些东西就都懂了。”
林寒江看着他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在他印象里,总是低着头、弯着腰、被人催债的人,此刻坐在灯光下,手里拿着电烙铁,专注得像一个艺术家。
林寒江问道:“爸,你以前那个厂,是怎么倒的?”
林润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焊,声音有些低:
“市场上录音机越来越多,我还压了一大批货,资金链断了,就倒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也是那时候太急了,想快点赚钱,用的配件都是便宜的,质量不好。人家买回去,用几个月就坏了,谁还买?”
林润生低下头,继续焊:“这次不能急,慢慢来,做一台,是一台。质量做好了,才有回头客。”
林寒江点点头,没再问。
凌晨两点,林润生焊完了最后一块电路板。
他把电路板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然后插上电机,连上磁头,装上磁带。
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那英的《山不转水转》从耳机里传出来:
“山不转那水在转,水不转那云在转……”
林润生听着那歌声,眼眶忽然红了。
他摘下耳机,递给林寒江:
“寒江,你听听。”
林寒江接过来,戴上。
歌声清晰,稳定,音质还不错。
他摘下耳机,看着他爸:
“爸,成了。”
林润生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这样在家里捣腾了几天,林润色把磁带机和CD机都搞好了。
接着就是多组装了。
林寒江则是找工人装修铺子了。
……
而这期间,《两岸音乐交流》节目决赛也播出了。
《两岸音乐交流》节目决赛,在中央电视台一套、广东电视台、深圳电视台同步播出。
从傍晚开始,就有无数人守在电视机前。
京城的胡同里,上海的弄堂里,广州的骑楼下,深圳的出租屋里,湖南的筒子楼里。
无数人都看着荧屏。
晚上8点,节目开始。
赵忠祥、杨澜、周涛、苏晓四位主持人依次登场,还是那套精心打磨的开场词,还是那样庄重而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