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红星招待所的走廊里飘散著一股劣质煤球的烟燻味儿。
二楼尽头的一间客房內。
何大清坐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手里捏著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是刚用暖壶水泡开的碎茶叶沫子。茶缸壁烫手,却暖不热他那颗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心。
借著昏暗的灯光,那三千九百六十块钱的存摺和现金,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枕头边。
这是易中海贪污的六年抚养费,加上那笔浸透了屈辱和绝望的“惩罚性精神补偿”。在这个买一套大房子也就五六百块钱的五八年,这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工人笑醒在梦里。
可是何大清笑不出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法庭上,傻柱瘫软在被告席上,被宣判十七年重刑时那绝望空洞的眼神。
那是他的种啊!
就算再怎么不成器,再怎么混帐,也是他何大清的亲儿子!十七年,人生最黄金的十七年,就这么毁在了一个偽君子的算计和一场荒唐的“抢劫案”里!
“爸……”
何雨水端著一个铝製饭盒,轻轻推开了房门。饭盒里装的是从招待所食堂打来的两个白面馒头和一撮咸菜丝。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何雨水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何大清睁开眼,看著眼前这个瘦弱得让人心疼的女儿。才十五岁的年纪,却因为这几天的惊变,眼神里透出了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早熟和防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接过饭盒。
“雨水。”何大清没有动筷子,而是將饭盒放在一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决绝。
“这四九城,咱们是待不下去了。”
何雨水一愣,隨即眼眶泛红,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太清楚了,哥哥是抢劫犯,她哪怕有这几千块钱的补偿,继续留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也会被周围邻居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我今天下午去街道办和房管局都问过了。”
何大清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房契。那是他们何家祖上留下来的,中院那两间正房的私有產权证明。
“这房子是私產,政策上允许咱们私下买卖转让,只要去房管所办个过户手续就行。”
何大清咬了咬牙。
“我打算把这房子儘快卖掉。加上咱们手里的这笔钱,爸带你回老家保定。”
“不!”
何雨水突然情绪失控地喊了一声,连连后退了两步。
“我不去保定!我不去那个女人家里!她连我哥的死活都不管,她会管我吗!”
提到白寡妇,何雨水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抗拒和厌恶。那六年的遗弃和无视,虽然始作俑者是易中海,但在何雨水心里,那个勾搭走亲爹的白寡妇,同样是罪魁祸首!
何大清看著女儿激动的反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道白寡妇是个什么货色昨天他砸开铁匣子拿钱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泼妇嘴脸,已经让他彻底寒了心。
他如果在保定真有个一儿半女,那白寡妇或许还能留点情面。可他这么多年,把工资全都贴补了白家那几个白眼狼儿子,到头来,自己儿子快没命了,那女人竟然连一分钱都不肯往外拿!
那不是个家。那就是个吸血的无底洞!
“不去保定。”
何大清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一丝壮士断腕般的果决。
“爸去把保定工具机厂的工作辞了。咱们拿著钱,去南方!去上海,去广州!或者去更远的三线建设大后方!”
“咱们隱姓埋名。凭爸这手厨艺,到哪不能找个国营饭店顛勺只要咱们手里有这笔钱,爸一定供你上完高中,考上大学!”
何大清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按在何雨水单薄的肩膀上。
“雨水,是爸对不起你和你哥。爸这就当著你死去的娘的面发誓。这下半辈子,爸哪也不去,就守著你!把欠你们兄妹俩的,全给补上!”
听到这句迟来了六年的承诺。
何雨水紧绷的防线终於崩溃,她扑进何大清怀里,压抑地痛哭失声。父女俩在这个陌生的招待所房间里,抱头痛哭,仿佛要將这所有的委屈和悔恨,都倾泻在今夜。
“砰砰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这悲伤的气氛。
何大清眉头一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把雨水护在身后。
“谁”
“何叔!是我,前院的解成和解放!”
门外传来阎解成那急切的声音。
何大清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大半夜的,阎埠贵的两个儿子跑来找他干什么
他走过去打开门。
只见阎解成和阎解放两兄弟站在门外,两人不仅没有一丝因为父亲刚刚入狱而表现出的悲伤,反而满脸红光,甚至眼神中透著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贪婪与急迫。
“你们来干什么”何大清语气冷淡。对於这个算计了他儿子和自己抚养费的“精算师”一家,何大清没有半点好感。
“何叔,您先別急著赶我们走。”
阎解放年纪小,脸皮却更厚。他熟络地侧过身子,直接挤进了房间。阎解成也赶紧跟著钻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何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爸那事儿是他自己糊涂,跟我们做儿女的可没关係。我们今天来,是给您送钱来的!”阎解放大喇喇地在椅子上坐下,一双贼眼在屋里乱转。
“送钱”何大清冷笑一声,“我何大清虽然栽了跟头,但还没沦落到要你们阎家来施捨的地步。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