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空飘起了初春的夹雪小雨。
交道口区人民法院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廉价菸草和湿冷空气混合的味道。
易中海坐在长椅上,手腕上那副冰冷的银色手銬已经勒出了红痕,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干钳工活而布满老茧、曾经能刻出微米级精度零件的手。
就在半个小时前,对於他和刘海中、阎埠贵的最终判决,正式下达了。
没有吃枪子,也没有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敲石头。
因为他易中海,是八级钳工!
在这个新中国百废待兴、工业基础薄弱、一切都要靠技术工人去拼去啃的1958年。一个能手工车出精密工具机核心零件的八级工,那就是国家的宝贝疙瘩!是任何一家万人大厂都损失不起的“战略资產”!
更何况,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和李怀德副厂长,为了保住今年部里下达的军工特种加工指標,几乎是把轧钢厂的脸面揣在兜里,跑到市局和法院去求爹爹告奶奶,硬生生地用“国家建设离不开高级技术人才”这顶大帽子,顶住了社会上的滔天舆论!
所以,法院在最终量刑时,做出了一个极其具有时代特色、也极具讽刺意味的判决。
“被告人易中海。犯有组织逼迁、敲诈勒索、职务侵占(截留抚养费)及包庇抢劫等多项重罪!影响恶劣,罪不可恕!”
“但鑑於其具有不可替代的高级工业技术能力,为避免国家生產遭受重大损失。本院依法做出如下『监外执行』判决:”
“判处易中海有期徒刑十五年!取消其八级钳工荣誉称號!开除厂籍,剥夺一切政治权利和工人福利待遇!”
“在十五年服刑期间,责令其在红星轧钢厂实行『厂內监督劳改』!由厂保卫科二十四小时严加看管!每天必须强制完成八小时以上的高危、高精度钳工无偿劳动!如有违抗或质量不达標,立刻收监改判!”
“並没收其名下全部个人財產(包含已上缴的五千元谅解金及其他存款金条),全数用於退赔受害人李建业及何大清父女!”
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易中海的心口上来回地割。
他没死。
他甚至连这四九城都没出。
但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走到哪都受人尊敬的“老易师傅”、“一大爷”了。
他成了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厂內囚徒!免费的劳动力!
“哐当!”
红星轧钢厂沉重的大铁门被拉开。
一辆军用吉普车开了进来。车门打开,两名配枪的保卫科干事像押解死刑犯一样,將易中海从车上推了下来。
“走快点!別磨蹭!”其中一名年轻干事没好气地推了易中海一把,让他打了个踉蹌。
易中海艰难地稳住身形。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片他曾经工作了三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厂区。
正值中午换班时间。
大批的工人涌出车间,端著饭盒准备去食堂。
当他们看到易中海穿著那身没有了肩章和厂徽、背后印著刺眼的“劳改”两个白字的囚服,戴著手銬,在保卫干事的押解下走在厂区主干道上时。
整个厂区,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目光,如同一万把锋利的钢针,齐刷刷地刺向了这个曾经的“厂区劳模”。
“快看!那不是易中海吗!”
“真特么有脸回来!把人家工亡烈属逼得倾家荡產,还贪了亲徒弟六年的抚养费!这种老畜生怎么没判死刑啊!”
“人家是八级工啊!厂长保著呢!不过听说现在成了没工资的劳改犯,天天得在咱们车间干最累的活!活该!”
“呸!黑心肠的老绝户!一千多人的大厂,出了这种败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嘲笑声。
唾骂声。
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痛快淋漓的落井下石。
像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易中海低著头,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的疼。他这辈子最在乎的面子!他用偽善和金钱精心编织了几十年的“体面”!在这一刻,被这群曾经仰望他的普通工人,用最恶毒的唾沫星子,彻底踩碎成了烂泥!
“看什么看!赶紧走!”
保卫干事似乎也觉得走在易中海身边丟人,用力扯了一下他手腕上的链子。
易中海被拖拽著,一步步走向了第一钳工车间。
车间里,工具机的轰鸣声依旧。
车间主任郭大宝看到易中海被押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可不管你曾经是几级工,现在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让一车间蒙羞的劳改犯!
“把他带到最角落那个靠著废料堆的九號工位去!”
郭大宝指著车间里光线最暗、粉尘最大、也是平时所有人都不愿意去的那个最差工位,毫不留情地下达了命令。
“保卫科的同志,这人在我们车间期间,还请你们务必看死了!要是他敢在零件上做手脚破坏生產,我郭大宝第一个向上级打报告枪毙他!”
“郭主任放心!他每天必须在保卫科的视线下工作,连上厕所都有人跟著!每天定额完不成,不准吃饭!”保卫干事冷声回答。
听到这近乎非人的严酷待遇。
易中海那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这就是他未来十五年的生活吗
每天在这轰鸣嘈杂、充满粉尘的车间角落里,在昔日徒弟和工友们像看猴子一样的监视和嘲笑下,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样,没日没夜地干著那些最消耗精力的精密活儿
没有一分钱工资!
没有工会发的肥皂毛巾!
甚至连生病休息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罪犯,他必须用劳力来“赎罪”!如果他敢反抗,或者手艺生疏导致零件报废,等待他的,就是立刻被送进大西北监狱那生不如死的地狱!
杀人诛心!
李建业那小畜生说得对啊!这种苟延残喘的活著,真的比一枪崩了他,还要痛苦一万倍!
易中海被锁在了九號工位旁的铁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