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瓷底与紫檀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有些事瞒不过去，与其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如他亲口告诉她。
“我杀了唐昊。”
他说。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偌大的厅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唐月华听到这话，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所有的平和与淡然都在这一瞬间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神色。
她和唐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都是昊天宗的嫡系血脉。小时候在宗门里一起长大，唐昊虽然性子粗犷不羁，对她这个妹妹却一直颇为照顾。
小时候，唐月华没少因为武魂的问题受到嘲笑，在孟宸之前，就是唐昊会安慰她。
所以被整个武魂殿追杀的时候，唐月华才会求孟宸出手相助。
而现在，她眼前这个男人亲口告诉她，他杀了唐昊。
一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一个是她相识二十多年的知己，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杀了另一个。
“什……什么时候的事？”
唐月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孟宸不禁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放得很轻：“前些日子，在星斗大森林。”
唐月华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因为过度用力导致衣料皱褶。
唐月华是那么优雅的人，哪怕是在最难的岁月里也没有失态过，除了面见孟宸时，以及此刻因锥心之痛而失态。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驱赶不掉。
“为什么……为什么……”
唐月华泪眼婆娑。
孟宸犹豫了一下，把整个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唐昊是怎么为了灭口对一个无辜的小女孩下杀手，然后又孤注一掷地将全部力量砸向柳二龙。
后来，他将黄金龙枪刺进了唐昊的胸膛。
唐月华听完以后，维持着呆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下午的昏黄，又渐渐沉入傍晚的灰暗。
孟宸不希望她心痛，但是唐昊意欲杀害二龙，已然触犯孟宸心中逆鳞，不得不杀。
杀人凶手又怎么去安慰人呢？
孟宸现在能做的，就是站起身来，离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唐月华低垂的侧脸，转身朝门口走去，衣袍的下摆擦过花厅的门槛，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檀香。
唐月华没有阻止孟宸的离开，她久久无法回神。
唐月华呆坐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
镯子的玉质极好，通体莹白，在黄昏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
这只镯子是孟宸送的。
有一年在信里，孟宸随口提了一句说最近在看玉器鉴赏方面的书，唐月华就开玩笑说自己过生日，让孟大师鉴别一块宝玉做生日礼物。
下一封信里他就寄来了这只镯子。
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只是当年在信里随口提过，他便送来。
唐月华将镯子从手腕上缓缓褪下来，握在掌心里。
镯身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温润而光滑，像这些年他们之间从未说破的、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宣纸写字的情分。
现在这张纸，也许要随着唐昊的死讯而彻底烧成灰了吧？
她将镯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两行泪无声地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