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焱的讲诉与疑问，孟宸沉默了一下。
风吹过草地，将已经有些过长的草坪吹得沙沙作响，太阳在头顶照耀，铺洒温暖阳光，然而其中本该属于焱的却暂时被这树荫挡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肩膀宽阔，身形壮实，表面看上去已经发育开来，浑身都是青春洋溢的气息。
可有些认知却一直停留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天，是一个等待母亲醒来给他煎肉饼的孩童。
也是个可怜人。
孟宸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怜悯。
“焱，你刚才说，你娘每次被你爹打了之后，都会跟你说打是亲、骂是爱，对吗。”
孟宸开口，语气就像这拂过草地的风一般温柔。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焱的问话，因为不想去触及至亲的死亡这个话题。
焱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她撒谎了。”
焱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被击中了要害的害怕和不知所措，有什么光在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娘从来不骗我”，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焱自己也见过，村里极少数恩爱的夫妻有谁像他父母一样天天打骂的？
隔壁的婶婶也跟他说他母亲吃了很多苦，挨了很多揍，要自己将来带母亲离开。
“可是妈妈说打是亲、骂是爱。”
“她撒谎了，傻孩子。”
“她撒谎了”这句话他记了这么多年，却一直不敢去碰。
因为如果那句话是真的，那“打是亲骂是爱”就是假的。
如果“打是亲骂是爱”是假的，那娘亲这一辈子的忍耐和承受又算什么？
孟宸看着他眼中那片摇摇欲坠的光，没有给他任何回避的余地：
“你娘只是不希望你去恨，她害怕你将来为了复仇会走上犯罪的道路，那样的话，你这一辈子就全完了。”
焱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想要辩解，但孟宸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态度真诚而温柔，不带说教和斥责的语气，仿佛在给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画一张地图。
“你父亲对你母亲的打骂，不是爱，是家暴，是身为丈夫最不该对妻子做的事。你母亲说打是亲骂是爱，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那时候她没有能力带着你离开，而一个人离开的话，等于把你完全放弃，所以为了你，她只能忍耐。她撒谎，是因为不希望你成为你父亲，希望你成为另一种人。”
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完全没听懂。
家暴，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在他的认知里，夫妻之间吵架动手是天经地义的事，村子里大多数男人多多少少都会打老婆，只不过他爹打得比别人更凶一些。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叫家暴，哪怕隔壁婶婶也只是说“挨了很多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