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看着他。“老丈,城里还有多少人?”
老头说:“不多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都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等死。”
刘备问:“粮食呢?”
老头摇头。“没了。早就没了。树皮都吃光了,草根也挖光了。有人饿死了,就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刘备转头看简雍。“宪和,咱们带的粮食,能撑多久?”
简雍翻着本子。“三千人,加上城里的百姓,可以吃一个月。”
刘备说:“够。派人回长安,让荀彧调粮。越多越好。”
简雍点头。
刘备转头看牵招。“子经,你带人,把城里的人口登记造册。一家一户地登,多少人,多大年纪,男的几个,女的几个,都记清楚。”
牵招抱拳。“是。”
刘备又看张飞。“益德,你带人去清理城墙缺口。能堵的堵上,堵不上的用木栅栏拦。别让野狗进来吃人。”
张飞点头。“行。大哥放心。”
刘备转回头,看着那个老头。“老丈,城里有没有能用的房子?”
老头想了想。“城南有几间,塌得不厉害,修修能住人。城北也有几间,但离城墙太近,怕塌。”
刘备说:“行。我们先住城南。”
他翻身上马,打马往城南走。赵云跟在后面,张飞带着人往城墙方向去了,牵招带着特战营开始挨家挨户登记。
城南确实有几间房子,墙还在,屋顶破了大洞,但能遮风挡雨。刘备下马,走进一间最大的,看了看。
地上全是灰,墙角的蛛网有巴掌厚。窗户纸烂没了,风灌进来,冷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收拾一下。今晚住这儿。”
亲兵们进去打扫,扫灰,补窗户,铺草席。忙了半个时辰,勉强能住人了。
刘备坐在门槛上,看着洛阳城的天。天灰蒙蒙的,云低,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几只乌鸦在叫,啊啊的,声音很凄厉。
赵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收拢流民,重建洛阳。”
赵云抱拳。“是。”
当天晚上,刘备坐在那间破房子里,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是亲兵从破房子里翻出来的,青铜的,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用。火苗跳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简雍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本子。
“大哥,今天牵招统计了,城里一共两千三百四十二人。男的七百八十一,女的九百五十六,剩下的是孩子。能干活的不超过八百人。”
刘备说:“够。八百人也能干活,咱们还有三千人呢。明天开始,先修房子。能住的修好,不能住的拆了,砖瓦木料留着用。”
简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备又说:“粮食的事,要抓紧。派人回长安,告诉荀彧,第一批粮,三十天内必须到。晚一天,就可能饿死人。”
简雍点头。“明天一早就派信使。”
刘备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墙是凉的,凉意透过袍子渗进后背。他没动。
“宪和,你说,关东那些诸侯,知道我在洛阳,会怎么想?”
简雍想了想。“他们会觉得大哥疯了。洛阳是废墟,没人要的地方。”
刘备睁开眼。“没人要,我要。洛阳是天下之中,占了洛阳,就能东出虎牢,进可攻,退可守。这个地方,比长安还重要。”
简雍没说话。
刘备又说:“还有,派人去河内、河东、弘农,贴告示。就说刘备在洛阳,招抚流民。分田分牛,三年免赋。来的人越多越好。”
简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窗外,风刮着,呜呜的,像人在哭。刘备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破洞,指头碰到的都是凉气。
“宪和,你说,洛阳什么时候能恢复?”
简雍想了想。“三年。至少三年。”
刘备点了点头。“三年就三年。我等得起。”
他关上窗,走回去坐下。
“明天,去看看城外。南边、北边、东边,都看看。地荒了可以再种,房子塌了可以再盖。只要有人,什么都能回来。”
简雍点头,站起来。“大哥,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忙。”
刘备摆了摆手。“你先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简雍走了。刘备一个人坐在那间破房子里,面前是那盏油灯。火苗跳着,映在他脸上。他伸出手,靠近火苗,感受那点热。
窗外,风还在刮。洛阳城的夜,很深,很冷。但他坐得很稳,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