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十二月,长安。
陈仓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李傕正在喝酒。他端着酒碗,听斥候说完,手顿了一下。碗停在嘴边,酒液晃了晃,洒出来几滴,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甲胄上。他没擦,就那么端着碗,盯着斥候。
“再说一遍。”
斥候跪在地上,头低着,不敢抬。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将军,陈仓。。。失守了。张济。。。降了刘备。”
李傕把碗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碗碎了,碎片溅起来,崩到旁边郭汜的靴子上。郭汜没动,端着酒碗,慢慢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李傕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壶滚到地上,酒洒了一地,顺着砖缝往外淌。
“张济!张济!”他吼,声音在堂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嗡嗡响,“我给他增兵五千!我把陈仓交给他!他倒好,降了!降了刘备!”
他在堂里走了两圈,靴子踩在碎碗上,嘎吱嘎吱响。走到墙边,又走回来,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青筋在额头上暴起来,像几条蚯蚓趴在皮肤
“他老婆呢?他老婆还在不在长安?”
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在。张济的妻小还在城南宅子里,末将派人看着,没跑。”
李傕的手按在刀柄上,攥得指节发白。“去,把她们抓来。杀了。一个不留。”
亲兵抱拳,转身要走。
“慢。”
贾诩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他穿着灰袍,瘦高个,脸白净,站在那儿像根竹竿。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堂里。
李傕转头看他。“文和,你要拦我?”
贾诩走到堂中,站定。他看着李傕,不躲不闪。
“将军,杀不得。”
李傕的眼睛眯起来了。“杀不得?他降了刘备,我把他的家眷杀了,天经地义。”
贾诩说:“将军若杀张济家眷,张济必死战。他守陈仓的时候还有犹豫,降了刘备还有牵挂。杀了他老婆孩子,他就什么牵挂都没有了。一个没有牵挂的张济,加上刘备的大军,将军拿什么挡?”
李傕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又攥紧了,又松开了。
贾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将军,张济的家眷在将军手里,张济就有顾忌。他虽然降了刘备,但老婆孩子还在长安,他就不敢跟将军死拼。这是人质,不是仇人。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傕盯着他,盯了很久。堂里很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跳着,噼啪噼啪的,在寂静里格外响。郭汜坐在旁边,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李傕走回去坐下,一屁股砸在榻上,榻上的席子都被他坐得翘起来。他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
“依文和之言。不杀了。关起来。”
贾诩拱手。“将军英明。”
李傕又转头看亲兵。“听见没有?关起来。别让她们跑了,也别让她们死了。活着就行。”
亲兵抱拳,转身出去了。李傕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郭汜放下酒碗,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碗渣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
“李将军,陈仓丢了,下一个就是长安。你打算怎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