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陈留郡,汴水北岸。
天刚亮的时候,队伍过了汴水。
曹操骑在马上,回头看那五千兵。队伍拉得很长,人踩人,马跟马,在官道上拖成一条灰黑色的线。衣甲破旧,兵器杂乱,但没人掉队。曹仁带着一队人走在最前头,曹洪带着另一队殿后,中间是那些扛着粮草的民夫。
刘备催马跟上来,和他并行。
“孟德。”刘备指了指前方,“过了汴水,就是荥阳地界。”
曹操点头,没说话。
他眯着眼看远处。天是灰白的,地平线模糊,分不清是土还是云。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烧焦的木头,又像别的什么。
“徐荣的兵可能就在前面。”刘备说。
“我知道。”
“你五千人,我一千五,加起来六千五。徐荣守洛阳,至少有一万人马。”
曹操转头看他:“你怕了?”
刘备摇头:“我怕你不知道。”
曹操笑了,笑得有点苦。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肩那块旧伤,那是打黄巾时留下的,阴天下雨就疼。
“玄德。”
他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继续说:“董卓烧洛阳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哪怕死在这,也得让天下人看看,有人敢打。”
刘备没说话。
两人并马走了一会儿。
“孟德。”刘备忽然说,“咱们换一下。”
曹操一愣:“换什么?”
“你步兵在前,我骑兵在后。遇敌时,你正面顶住,我从侧翼冲。”
曹操想了想,点头:“好。”
他勒马,叫来曹仁、曹洪,重新布置队形。
队伍继续前进。
巳时,前锋到了汴水边。
河水不宽,也就二三十丈,水浅的地方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深处也不过马腹。曹仁带人先过河,在河南岸列阵。马蹄踏进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在日光下闪着亮。
然后是曹操的中军,然后是粮草,然后是后队。
刘备的骑兵留在北岸,等曹军全部过完。
张飞骑在马上,盯着那些过河的步兵,嘴里嘟囔:“走快点,磨蹭啥呢。”
关羽没说话,只是看着对岸。那片原野太平了,平得让人心里不踏实。草还没长起来,枯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似的往这边涌。
最后一个骑兵上岸时,斥候从南边飞奔回来。
马跑得急,四蹄翻飞,嘴里吐着白沫。斥候勒马,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扶着马脖子喘了几口气,才喊出来: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敌兵!”
曹操勒马:“多少人?”
“看不清,但尘土扬得高,遮了半边天。至少上万,可能还多!”
曹仁凑过来:“大兄,打不打?”
曹操看着前方那片平坦的原野。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别的什么,很远,但确实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打。”他说,“列阵。”
曹军开始列阵。
五千人,排成三排。前排矛手,盾牌立在地上,矛尖朝前。盾是木盾,有的还蒙着牛皮,有的就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矛是杂色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枪头都锈了。
后排弓手,箭搭在弦上。弓是角弓,也有木弓,拉满的时候咯吱咯吱响。箭壶里插着箭,羽尾有白的,有灰的,有黑的。
再后排是刀手,等着接战。刀有环首刀,有朴刀,有砍刀,有的干脆就是铡刀片磨的。
曹操骑马站在阵后,看着那些兵。
有个年轻的矛手在抖,矛杆抖得哗哗响。旁边一个老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抖啥?一会儿真打起来,尿都吓出来,哪还顾得上抖?”
年轻矛手咽了口唾沫,不抖了,但脸还是白的。
刘备带着骑兵在左翼后方列阵。一千五百骑,分成三队。关羽领五百骑在左,赵云领五百骑在右,张飞领五百骑在中,他自己带着亲兵在最后。
那些益州老兵在检查马鞍,勒紧肚带,试试刀是否顺手。没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声音,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风吹旗帜的声音。
张飞凑到刘备身边:“大哥,一会儿俺打头阵。”
刘备看他一眼:“听令行事。”
张飞咧嘴笑笑,退回去。
风从南边吹过来,越来越大。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先是隐约可见,然后渐渐清晰。旗帜露出来,黑底白字,写着徐和吕。然后是骑兵,三千骑兵,排成雁行阵,缓缓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