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声音像初春的溪水从冰缝里渗出来,张球端着酒碗直啧嘴,这两天过的真是惬意啊!
他在六安守了六年城,从来没在军帐里听过这个。
满宠的军帐里永远只有军报声,而曹休的军帐里只有酒碗和骂娘声。柔柔软软的吴音,像一双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整个人都轻了三分,连肩膀都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周太守,你这也太破费了。”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跟着瑟声在膝盖上轻轻拍。他的手掌太大,节奏感也差,每一下都慢了半拍,但拍得很投入。
“将军喜欢就好。”
周鲂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他的嘴唇只沾了一下碗沿,酒面微微晃了晃,几乎没有少。
歌女唱完《鹿鸣》,又唱了一首短歌,调子更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厅堂里绕了好几圈才散。
张球听不太懂歌词,只觉得好听,他把酒碗搁下,腰背松开,整个人陷进蒲团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太守,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老张可强多了。”他把脑袋歪过去,下巴朝酒碗的方向努了努。
“将军在六安守城是真刀真枪的功劳,下官不过是让您听几首曲子,算不得什么。”
周鲂又给张球斟了一碗,这次酒线比刚才低了三分,只斟了七分满:
“来,下官再敬将军一碗。”
两人又碰了一碗。张球抹了抹嘴,忽然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在六安待了六年,从来没过过今天这样的日子。满将军是个好人,但他那军帐里连个喝酒的碗都是破的。”
他盯着手里的碗看了好一会儿,碗是细瓷的,碗沿上还描着一圈淡青色的花纹,张球摩挲着光滑的瓷面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捧着这么好的碗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你这碗,我看着都不敢使劲捏,怕捏碎了。”他尴尬的笑了笑。
“碗碎了就碎了,下官再给将军换一个便是。”
周鲂又给他斟满,“将军在六安守了六年,辛苦了。今日这顿酒,就当是下官替满将军犒劳将军的。”
“替满将军”四个字周鲂说得很轻,几乎只是在唇齿之间碰了一下。
张球被他说得心里一热,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
这时候瑟声停了,歌女退到屏风后面。
周鲂忽然站起来,把袍袖往上一撸,露出小臂,笑着对张球说:
“张将军,这些软绵绵的曲子听着没劲。今日是下官最后一次在这郡守府做东,下官便再给将军唱一首咱们军中的歌。”
张球眼睛一亮,他在六安见过不少文官,大多是来点个卯就走,没一个愿意在军营里多待。
嫌吵,嫌粗,嫌脏。
这个周鲂在皖城待了这些天,每天亲自送酒送肉,今天又摆这么大阵仗,他见过文官皱着眉劳军的,但没见过文官撸起袖子唱军歌的。
这个周子鱼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周太守还会唱军歌?”他眉毛中间挤出一道竖纹,问道。
“下官在鄱阳练兵时,营里那些老卒教了几句。”
周鲂走到厅堂中央,他站的位置刚好在梁上那盏油灯的正下方,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左脸亮着,右脸陷在影子里,影子的边缘被烛火晃得微微颤动。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一首江东军中的老歌,调子粗粝,歌词简单,翻来覆去就是几句:
大江滔滔,
战旗飘飘,
江东子弟,
肝胆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