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乞求,这是唯一的活路。
诸葛瑾把血书叠好,放进袖子里。那块布很轻,但他的手指触到它的时候,忽然觉得袖子里沉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他的掌心,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这只袖子从此不能再轻易甩动了。
“带上孩子。”他说。
“子瑜!”
来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诸葛瑾已经走向树下了,他正弯腰去扶那个跪着的孩子。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那样,只有一份安静。
诸葛瑾抱起他,孩子很轻,轻得像是抱着一捆干草,他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对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诸葛瑾的肩膀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你叫什么名字?”诸葛瑾问。
孩子摇了摇头:“不知道。”
诸葛瑾没有再问,他直起身,对护卫长说:“找块干净地方,把张平埋了,问问妇人,让他和大儿子埋在一起。”
护卫长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人。
诸葛瑾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上挂过烂绳子和破衣裳,现在新挂了一个人。
那人昨天还对他说过,我儿子的命已经在算盘上了,我的命也不差这一天。
诸葛瑾当时以为这话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农夫在摆烂。
现在他才知道,这是一个父亲在做打算。
他要把自己的命当成一枚棋子,压在了棋盘上唯一还能落子的地方。
一个路过的东吴使臣的良心上!
那妇人还在往瓦罐里添水,火光照着她的脸,把皱纹照得很深。
她没有往这边看,只是看着那团火,嘴里又开始念叨了。
这一次诸葛瑾听清了,她说的是:
“树上的,地上的,都走了。还有一个,也快走了。”
她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的尾音,像是在给谁唱一首没有调的丧歌。
然后声音忽然停了,像是念到一半就忘了下一句。
过了很久,她才又接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只能听清几个字:“快走了……快走了……”
诸葛瑾抱起孩子往马车走去。
孩子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诸葛瑾的肩膀上。
他还在往树下看,看着父亲的身体被护卫从树上解下来,然后被拖走。
车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光。车厢里很暗,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
诸葛瑾从包裹里取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孩子没有接,只是盯着饼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过去,没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和那块血书叠在一起。
诸葛瑾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恍惚起来。
恪儿年少的时候,
自己每次出使回来,都会给诸葛恪带些小东西,有时是酥饼,有时是竹蜻蜓。恪儿接过礼物时永远是高兴的,总说谢谢爹爹。
但这个孩子接过干饼的时候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而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说这两个字。
他生在剑阁县石桥铺村,没人教过他,拿到别人给的东西,要说谢谢。
几代人皆是如此。
马车终于动了,车轮碾过村口的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
孩子忽然爬起来,爬到车窗边,撩开车帘的一角,往歪脖子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看着那棵树越来越小,直到被晨雾吞掉。然后他放下车帘,缩回角落里,把那块干饼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了回去。
诸葛瑾也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打谷场上的棺材堆在晨光里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小片,像收割后堆在田边的麦秆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念过的一句话: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他不记得出处了,只觉得说这话的人大概也见过这样的打谷场。
场上的谷子换成了棺材,棺材里的人曾经也是种谷子的人。
山下还是那片灰黄色的天,扬尘从车轮底下翻出来,把来时见过的粥棚、流民和山坡上拣车前草的妇人都罩了进去。
诸葛瑾靠着车壁,没有闭眼,也没有掀车帘。他开始试着把刚才那句话默念下去,但念到“戎马生于郊”之后,后面那几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明明以前背过的。
诸葛瑾靠着车壁,闭着眼,在脑子里反复搜索后面那几个句,但越搜越模糊。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想不起来的原因不是记性不好,而是因为这从黄巾开始的天下混战。
可怜悠悠黎庶们“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的种种惨状,早就把那些圣贤书给淹没了。
书上的字还在,但他诸葛子瑜早已经读不进去了。
马车拐过弯道,那缕若有若无的念叨声被山体挡住,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诸葛瑾慢慢低下头,他看见自己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那是刚才抱孩子时蹭上的血渍。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
脑海里一片混沌,一会儿是张平最后的背影,一会儿是那片打谷场,一会儿又是那句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圣贤书。
脸上突然有点痒,诸葛瑾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手背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