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站在路边,离那滩血只有十步远。
风从驿道上刮过来,血腥味混着尘土灌进他的鼻腔。
他看着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跪在驿道中央,像一尊被风雨磨平了五官的石像。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嘶吼。
一个男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他蓬头垢面,身上的短褂破了好几处,肩上扛着一根扁担。
那不是武器,而是他唯一的家当。
他的脚上只有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缝里塞满了泥。他从流民堆里冲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驿道中央那片血和血泊里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推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扁担,朝最近的一个东吴护卫冲过去。
“你们杀了我儿子!你们杀了我儿子!”
他的扁担还没落下就被护卫挡开了。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嘴里不停地在吼,从“你们杀了我儿子”吼到“你们凭什么”,又从“凭什么”吼到“他才七岁”,然后是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嘶哑的叫骂,最后什么话都听不出来,只剩下一个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像野兽一样的低吼。
围观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
流民们从山坡上聚过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两步,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一个蹲在树下的老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见惯了的事。
诸葛瑾的护卫长是个老行伍,他知道这种场面不能硬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主人,然后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
“兄弟,兄弟——你听我说,那不是我们的车,是运粮队的。我们只是过路的使臣。你冷静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不能拿扁担打人,打了人你更麻烦。你家里还有别人,你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他说得很慢,像是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孩。
男人不吼了,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破碎的气音,像是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护卫长从腰间摸出一小串铜钱,塞进男人手里。
“这些钱你先拿着。先把孩子埋了,剩下的买点吃的。衙门那边我去说,他们不会找你麻烦。”
男人的手慢慢收紧,铜钱在他掌心里硌出了红印。然后他把手举起来,看着手里那串铜钱。
诸葛瑾站在十步外,目光落在铜钱上,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那不是直百钱。那是五铢钱。
这种钱东吴跟吴蜀边境能用,剑阁,蜀中腹地,市面上流通的是直百五铢,一枚当一百枚五铢用。五铢钱在这里根本花不出去。
他张了张嘴,本想提醒护卫,却又放弃了。
果然,男人看着手里那串铜钱,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拇指搓开了一枚钱上的泥土,露出方孔和边廓。
不是直百。
他的表情变了,猛地把铜钱摔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手,动作比刚才扔扁担更快更短。
铜钱散开,在碎石地上弹跳着滚出去老远。
有一枚滚进了那滩血泊里,停在孩子的指尖旁边,被血泡着,慢慢变成暗红色。
护卫长不解的望着他。
那串钱在边境上能买三斤干饼,在武昌能买五斤面啊!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对手下挥了挥手。
“别动他。”
两个护卫松开了手,退开两步。男人趴在地上没有动,他的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
他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碎石地上,肩膀剧烈地发抖。他妻子跪在他旁边,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没有说话,只是搭着。
护卫长转身走回来,路过诸葛瑾身边时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使君上车吧,此地不宜久留。那串钱——唉,算了,回去再说。”
诸葛瑾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已经慢慢爬起来。他的脸上全是土,额头上被碎石硌出了几道浅浅的血印,但他完全没有感觉。
他走到驿道中央,从妻子手里接过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横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山坡上走。
他腿在发抖,每一步膝盖都要弯一下,像是随时都会跪下去。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着一只手,虚虚地扶着丈夫怀里那颗已经塌陷了一半的小脑袋。
血正顺着男人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黄土上,一滴一滴,被风吹干。
流民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粥棚下一个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诸葛瑾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男人抱着尸体消失在粥棚后面。
风又起来了,卷着沙尘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他转身上车,来敏还在睡,但许是被自己上车的动作给惊了,鼾声忽然停了一拍,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到了?”
“没有。”
诸葛瑾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来敏听出了一点什么,揉了揉眼睛坐直了,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他只看到一群慢慢散开的流民和驿道上一滩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