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那天油米厂关、邹、夏、韩约见向、查,要求正月底二月初必须启动,否则将接管。关厂长说:“去年十一月底试产成功,至今已将近三个月,还没有上马的迹象,拖到什么时候才上马?说起来是你们三人投资办厂,实际上你们三人才投入二十来万,而我们仅支持的现金就三十四五万,长此下去受损失的是我们,所以请你们来,约个期。”
向河渠说:“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没有你们的支持说不定到今天也建不成这条生产线。你们说得对,是不能再拖下去了,等老闻、小缪他们来后我们马上开会商量,尽快确定体制,建立组织,将这个项目推上马,使厂进入正常化轨道。至于约期问题,也得等体制确定后才能共同商定。”
夏为民问:“你们的体制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啊?年已过去了二十天了,还是你来他不来、三三两不齐的。”
查安定说:“老是说体制、体制的,我看现在最根本的是钱。钱一到手就能马上上马,钱不到手,体制好也没用。”
夏为民说:“我倒赞成先确定体制、建立组织、理顺关系。不这样,谁去筹钱?筹的钱归谁支配?筹到钱有什么好处?筹不到钱有什么责任?这是说钱。
还有生产、供销、后勤谁负责?负什么责?负得了责怎么对待?负不了责如何处置?
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你们现在象不象三个和尚?所以我赞成先确定体制、理顺关系。”
关厂长说:“从表面看,沿江福利化工厂租赁了我们厂的设备设施,实际上就是你们三个人在这儿舞,我们跟谁讲话?家有千口,主是一人,你们谁是主?问老查,老查有时说是老向是老总,他作主;有时又说他出钱最多,是大股东,他作主。问老向,老向说体制确定前由他负责,体制确定后谁牵头谁就是主。说来说去,就是没有最后确定谁是主。我也同意老夏的意见,尽快确定体制,建立组织。”
夏为民说:“纯从出钱最多来说,我们厂出钱最多,如果说谁出钱最多谁当家的话,就应当由我们来当家。”
没等夏为民说完,查安定就打断夏为民的话说:“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出的钱是借给我们的,跟投资不一样。”
夏为民笑着说:“是不一样。可是我问你,我们借给谁了?借给了厂,厂归谁管?我们问谁要?有人说一钱不落虚空地,我们可不是一个钱,而是几十万,更不能落虚空地。所以你们确定体制、建立组织,我们也要列席,提出我们的参考意见。我们的固定资产、我们借出的钱由谁来支配,我们也应该有选择权吧?”
毫无疑问夏为民的这番话里含有谁当家要得到他们认可的意思。这话貌似有理,却在干涉分厂的内政,向河渠自是不允许,但目下却不是辩明的时候,他没置可否,望了老查一眼,看老查有什么反应。夏为民见向、查没说什么,于是说:“这样,老闻、小缪我来通知。人到齐后,什么事也不管,先解决这件头等大事。”
又过了四天,人总算是到齐了,夏为民成了主持人。他说:“说起来有些滑稽,你化工厂开会却要我这个外人来招集。可是形势逼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我们几十万资金搁在你们这儿呢。既已到齐了,就开始吧。老向,是不是你先谈谈关于体制的设想,然后大家再商量商量。”
查、闻、缪三人谁也没开口,当然向河渠也没指望有掌声欢迎。他拿出信笺纸写的稿件,在没念前先说了一番话。
他说:“倪局长一说租赁,我就觉得这个项目在这儿玩不成。让我拿上百万、几十万资金买设备,再设法去筹钱作流动资金,又得几十万,想也别想。回去时就不想在这儿干了。是老查、老闻的支持才把想法变成现实。生产线建成了,产品质量过关了,流动资金也筹集到一部分,下一步就该正式上马了。
能走到这一步,油厂的支持自然是很重要的,但要是没有老查、老闻的支持和参与,更是不可能的,对此我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站起来双手抱拳拱拱手,又坐下说,“本来试产拿出了成品,小瞿拿回了带款提货合同,油厂和信用社又提供了部分流动资金,生产工人也已掌握了操作要领,该正式上马了,可为什么至今还没动静?主要是体制没确定,组织没建立,制度没形成,从而导致下一步的路没法走。
请大家想一想,在这个问题得到解决前,就是筹集到足够的钱,谁来计划采购各种原辅材料?派谁去买去运?运回来谁去验收点数?谁来指挥生产?谁来负责后勤?来了客人谁接待?资金不足派谁去筹措?还有任务完成得好,有什么说法?完成不好有什么处置?要是细数的话,还可数出好多好多问题等待解决。这些都得在体制确定、组织建立、制度形成后解决。
夏主任要我谈谈关于体制的设想,我没什么设想,只有一个一个的问题请大家讨论确定。现在先说第一个问题,我们这个厂定个什么性质?说细一点就是:是股份制,是集体所有制,还是集体与股份相结合的合营制?”
查安定说:“这还用说,是股份制嘛,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向河渠问:“老闻的意见呢?”闻彬说:“我同意老查说的。”
向河渠说:“那好,如果确定是股份制,那么先要弄清什么是股份制?”
夏为民说:“市里正在进行国营企业、集体企业的改制试点工作,说不定连我们厂也要变成股份制企业。就这个问题我来说说我的认识。股份制企业就是由股东投资建成的企业。企业的一切由股东们决定。企业的组织形式是董事会下的经理负责制。董事会由股东或股东代表组成。按董事会的章程,或由董事会成员选举,或由持股最多的人担任董事长。大中企业选聘经理组成管委会,小企业则直接由董事会组成管委会。管委会实行经理负责制,经理对董事会负责。我说的对吧,老向?”
向河渠说:“说得对,就是这样。要补充的是资金一经投入,不得撤出。红利按股份分红,亏损按股份分摊弥补。”
闻彬问:“你是说投进去的钱不能由贷款归还?”向河渠说:“贷款?刚才说的是一般情况,具体到我们这个厂,情况会与现状有些变化。首先如果确定是完全的股份制,那么从厂名到实质都要变,它不再叫沿江福利厂潘家分厂,而需要另起厂名,分厂执照注销,重新申领。与油厂、信用社建立的关系统统变更,沿江福利厂与这个厂完全脱离关系。”
查安定说:“这怎么可以。不是你先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缪丽说:“你俩以前说了些什么,夏主任和闻彬不在场,我给你们学学。”接着她把查向两人那天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后问:“查师傅,你是愿意三人联合承包这个分厂呢,还是让这个厂变成完全的股份制呢?”
查安定问:“有什么区别?”夏为民说:“区别不小。股份制不受其他人控制,是独立自主的。承包要受制约,一方违约,一方面要受规定的惩罚,一方面要面对面解除协议的危险。承包这个厂就意味着你要受厂本部的领导,受老向的领导。是不是照以前说的办,不仅是老向要考虑,听老向的意思是由你俩决定,你俩打算怎么办呢?”
查安定听了眨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又没有说。查安定没说什么,闻彬却有话说,他说:“老向说实行股份制就与沿江完全脱离关系。股份制是不是就老查、老向和我三人?”
向河渠说:“假如实行完全的股份制,我不能丢下沿江不管,这里只能由缪丽代替我参加,反正我投入的钱也可以说是她的,这个厂就是你们三人的。”
夏为民说:“老向----”向河渠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打断他的话说:“现在只是讨论,没到下结论的时候,你得让他们好好想想。”
夏为民说:“不!我必须把话说在前头。油米厂是同沿江福利厂签的租赁合同,如果改成独立的股份制企业,租赁协议自然作废。只凭你们三人投入的二十万,你老向还不参加,我们可不同意租。股份制可以,我厂投入的资产,包括厂房、设备和借出的钱都算成股份,总投入大概一百三十万左右吧,还有沿江欠回来的八万设备也算一份,真的成立一个股份有限公司。不过你们三人加上沿江的也才二三十万,就只能算是小股东了。”
夏为民的这番话让查、闻大吃一惊,也让缪丽脸色一变。她目光扫向向河渠,只见他似乎听而不闻,还是带着一脸的微笑,她弄不清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安定不满地说:“夏主任,你怎么总是老想接管呀。年前提接管,我们明确告诉你不行;前几天又限期月底月初不上马要接管;今天这么一盘算,又等于是接管。不要老是想接管行不行?难不成我同老向吃尽辛苦地把生产线建成了,弄到最后是为你们忙的?”
夏为民说:“老查,你冷静些好不好?脱离沿江厂成立股份制企业是你们在说,又不是我在叫你们这样做。我们出租设备、厂房也好,借出资金也好,是租给、借给沿江厂的,是沿江厂法人代表签的字,至于那一万元借款虽然由你签了名,但后来也让老向补签了认可手续。同你们今后新组成的股份制企业有什么关系?可以租和借,也可以不租不借而参股,有什么不对吗?这叫参股,不叫接管,懂吗?”
查安定问:“老向,你怎么说?”向河渠笑着说:“我没什么可说的,听你们三人的。”
查安定问:“三人?缪丽顶替你?那不行。”向河渠说:“我说过了,我出资的钱都是缪丽的。股份制企业是股东们入股经营的企业,缪丽入了股,她是股东,不是顶替我,而是还事情真相。”
查安定说:“那不行,我投奔的是你。”向河渠说:“钱不是我的,我不能当股东,但我没说脱离这个厂而百事不问。你们三人如果有事需要我去做而我又能做的话,我一定极尽全力去做的。”“这不行,这样一来,三个人变成四个人了,你们,不行,不行,你不要绕我们,老闻,你说对不对?”
夏为民觉得好笑,他说:“老查,你有脑子没有?股份制企业由你们三人组建,老向不算。建立领导班子时,你们三人还是三人,不是四人,老向不在内。你们要他办事呢,他愿意尽他的能力去办,他处在客位,就象请瞿祖强、两个姓潘的那样。老向,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吧?”向河渠说:“对。”
查安定说:“不对,不对,说好了三个人合干的。”夏为民说:“你们也说好了承包经营的呀。承包经营,厂方有一定的好处,比如他是福利厂,终生有免税退税照顾,按会计制度可提留管理费,按承包协议可得到承包费。现在股份制了,他的股金最少,分的钱自然最少,要他尽的责任呢,却不最少,你是老向,你愿意干吗?”
查安定说:“他当时承认了股份制的。”夏为民说:“刚才缪丽不是说了吗?老向当初说的是‘不能象新办厂那样办成完全的股份制企业,它只能是部分地股化。由出资最多的人牵头承包并主持日常工作,但接受厂部的领导,承包所得按出资多少分配。’
承认的是部分股化,也就是说总体上说它是集体所有制企业,但在承包范围内按股份制的原则进行利润分红。”
缪丽开玩笑地说:“就象邓小平说的一国两制。”夏为民说:“老向想的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向河渠说:“当时没往这方面想,老查把问题提出来了,就随口这么一答。在不改变企业性质的前提下,特殊问题特殊对待嘛,被你们这么一说,倒也有些类似于一国两制。只是老查、老闻同意不同意用这种体制,由他俩决定,噢,不对,是由他们三人决定。”
查安定说:“你再说说承包的想法,是不是也有几种包法?”缪丽问:“你到底承认不承认承包这种形式?”
查安定不耐烦地说:“别打岔,我们得听听承包的方法,再与股份制比较比较才好选择呀,老向说你同我俩是一起的,你又怎么啦?”见缪丽张口想说什么,向河渠不想节外生枝,接口说:“老查说得对,是该比较比较。我再就承包的方式方法说说想法供商讨。”
突然间想起顾荣华的由投变借,于是说:“老闻刚才说到贷款还投资一事,我觉得分厂的合作者应该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改投为借。投资是不可以中途收回的,除非经股东一致同意。借就不一样,有借就有还。目前厂刚刚成立,好处、风险都没有,三位都可以选择借的方式。”
闻彬说:“我就改投为借。我投的钱中有两万是老三的,他要用。”向河渠说:“改投为借,身份变了,由股东变成债主;权利也变了,不再是股东。除按借款合同商定的利率收取利息外,不参与厂里的一切行动,不承担任何义务,不享受任何权利,甚至厂用不用你这个人,还得由厂里决定。”
查安定说:“那不是过河拆桥吗?怎么可以这样做?”缪丽说:“没有人逼你改投为借,投资你是股东,出借你是债主,当不当桥由各人选择。你是不是桥还要由你决定呢,哪来的过河拆桥?”
向河渠说:“刚才说到体制、出资的方法是概念、定义的介绍,包括马上要说的承包方式都是这样,是适用于任何企业的,不单指我们厂,各位不要误会。”
夏为民笑嘻嘻地朝查、闻这么一划拉,说:“要是我就只带耳朵不带嘴,用心听听,再动脑子想想,比较比较,看哪种做法对我有利,才不这么冲动打嘴巴官司呢。”转过来对向沿渠说:“老向,你继续说,让我也长长见识。”
“乡下狮子乡下舞,我说的东西,对你们国字号是用不上的。”向河渠说。夏为民却不这么认为,他说:“天上白云苍狗,眼一眨就是个变化。时下已开始了体制改革,说不定哪天也同你们一样了,国家正在卸包袱呢。要不为适应变化,以防措手不及,我们放着太平福不享,同你们闹腾什么合作?闲话少说,说说你的馊主意吧。”
缪丽惊讶地问:“馊主意?”夏为民故作神秘地一笑说:“是我们男人间的秘密,不告诉你。”缪丽想起那天的聊天,不禁婉尔一笑。
向河渠说:“针对我们的现状,可采取的承包方式,我想到的有向厂部缴承包费和不缴承包费两大类。”
也许是夏为民的话起了作用,在座的没一个开口说话的。向河渠解释说:“前些天我翻帐查看了资产的状况。”他将各类数据念了一遍,然后说:“总投入约70万,其中固定资产50万,流动资金20万。固定资产中股东投入的约有20万,欠个人安装费1.8万,保温费1.6万,油厂借出18.6万,沿江厂欠回8万。流动资金由油厂借出16.3万,信用社借出4.5万。这是资本组成情况,再来说说分厂现状。”
他环视了众人一周后说,“分厂之所以能建立,是由油厂愿出租相关固定资产、股东已投入一定资金、厂方能欠到部分设备、厂方能聘到技术、供销人员这四大因素才能组成的,缺其中任何一项,分厂都建不起来。各位想一想,是不是这个理?”
人们爱用“石破天惊”这个词来形容对某一事件感到的震撼,查、闻、缪怎么想的,不知道,夏为民已被向河渠的这番话石破天惊了:过去总是只关注资本的投入,从而贬低了向河渠的作用。他说:“老向不说我就想不到这些,一直以为股东是分厂赖以建立、巩固的最大因素,现在细想想是这么个理。
股东的投资才占固定资产的40%,四大因素缺任何一项都不能建成潘家分厂,而其它三大因素却是沿江这个母厂在起主导作用,因而沿江总厂才是分厂建立的最大因素。”
向河渠说:“基于这一现实,生产经营就有了两种形式,我刚才说的不大准确,只怕这样说更贴切一些。一种是出资人组成承包班子,出资最多的为班子主管,向总厂承包,签承包协议书,缴一定的承包费,承包所得按出资多少分配;一种是厂方牵头,由出资人、供销人员组成班子,效益分配为股金占35%,供销占35%,管理占30%,依据贡献大小分配。股金组成方面须要说清的是沿江欠回的8万设备作为沿江的股金。”
“这不行!”查安定说,“欠唐晓中的设备怎么可以算成沿江的投资?沿江又没拿出一分钱,是欠来的。”
缪丽说:“欠的、借的一个样。我们个人投入的钱不少都是借的,我的投入中就有借经管办的贷款、借粮站薛会计私人的钱,你总不能说借的钱不能算投资吧?”
查安定说:“这不是一回事,沿江厂欠的8万设备是因为有这个项目,没有这个项目欠不到。”缪丽说:‘我们借钱也是借这个项目的名义,没有这个项目也不会借。”
查安定说:“这是强辞夺理。沿江欠的实际已不用还了,才说这现曾话的。就是还,也是我们这儿还。”缪丽说:“谁还钱不是指望这儿?现在人家要,这儿还得起吗?你说不用还,不对!告诉你,唐晓中已告到法庭,市里已交风雷法庭审理,被告是沿江福利厂法人代表向河渠。还不还钱还要看打官司的结果呢。要是判了还钱,这里又没有,谁认帐?”
夏为民说:“老查,不要争了,设备是沿江欠来的,这是没法否认的事实。设备已启用,还不还是沿江的事,算沿江的投入是没什么可说的。”
查安定说:“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当初说的是我们三个,现在老向换成了她。”他一指缪丽,继续说,“现在又冒出一股,老厂也算一股,还要加上供销,这是不是有些象个套套儿啊。”缪丽猛地站起来说:“省得你老查,还有你老闻,看我不顺眼,说什么套套儿不套套儿的,这股东我不当了。
为我到潘家来这件事,你们推三阻四不同意;来了呢,又一个劲儿地不同意我当股东。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向河渠是个书呆子好糊弄,情面还抹不开,我不是。什么歪的邪的、虚的假的,别想同我玩花头,什么软的硬的我都看得清玩得转。你有情我有义,你无情我比你更狠、更拿得出。有我在这儿,你们觉得不自在、碍事。
说得不错,要是我在这儿,会由得什么章都归你管,连他用钱都受你控制,上一趟南京才给几百块钱,缴了化验费,南京的朋友都不敢探望,马上回来?
会由得你把电话机锁在抽屉里,他打电话也得通过你?
会由得你们拿公款一而再再而三的还投资?
我在这儿,这些事你们想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