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会议的结果你不会忘了吧?是老高提出他不主管日常工作,是老夏提出等有了效益再说。为请老高去磷肥厂暂时匀一只试剂回来用于测磷酸,十一号提出,十八号才去,一件小事就耽误了七八天,这七八天内只好估量着生产。老兄,厂里这么多人中只有老沈老杨两位倒是很肯干。由于别人都松松垮垮,整天很少在车间露面,三两天不见人影是常事,因而对他俩的积极性也产生了不好的影响。管理不上轨道,就象十八号我在日记里所写的:
征途险阻一层层,前临恶水后险峰。同行伙伴浑无事,任你独自寻路行。
联营本应联手干,我干你看事难成。诸多牵肘堪忧虑,何时才能真联营?
说到这里,向河渠问:“设身处地,假如你处在这种情况下,能拿出什么样的成果?”
褚国柱想了想,说:“可是时间拖得也太长了呀,五月一号试产,马上到九月一号,快四个月了,你让我如何交代?”
“褚厂长,四个月里用到生产上的有几天?你也许不记得,我可是有记载的。”向河渠拿出记事本指点着说了一遍后说:“五月一号算一天,六月十号一天,十六号到二十一号算七天,八月十一号到二十四号算十四天,前后共二十三天,那些缺乏检测数据仅靠估计摸索的因素不去说它,就是条件都具备,也才二十三天啊。六月二十四你支派老高去采购矿粉,直到八月四号还没动静,延迟了四十天,只不过是为到磷肥厂匀一点试剂,又拖了七天,我找你说三道四了?推荐这个项目时我说没说只经过小试验证,批量生产没搞过,起码得一两个月才能从小试过渡到大生产,你又怎么说的?”
褚国柱不服气地说:“问题是到现在都没法证明你技术可靠不可靠,让我怎么向大家交代?还有即使技术问题解决了,就不会有其他问题了?”
向河渠说:“我知道你气不打一处来,是因为化工行业滑坡,你对上这个产品已失去了信心。”褚国柱问:“你也知道了?”向河渠说:“我早知道了,并早作了准备。销路在我来说不是问题。厂长先生,你亏了是集体承担,我亏了要由我承担,厂里是不担担子的,你懂吗?我比你要焦虑十倍百倍呢。”
董事会作出决定:十月底前不能正式上马,则停掉磷酸三钠转搞其它产品。
九月十九号管委会碰头,向河渠在会上说磷酸三钠的生产工艺是不少厂沿用多年的工艺,自己编制的生产操作规程得到研究所、磷肥厂工程师的认可,为什么收率还不到定额的一半,他觉得一定有他摸不透的关键。为此决定去上海化工研究院找相关工程师请教,因为该院下属厂就生产三钠。高主席完全赞成,并吩咐明霞准备车旅费。向河渠知道这是个试探,也是表面功夫,忙笑道:“不麻烦,这是沿江厂的事儿,费用我回去拿。”
张井芳送向河渠到车站。一路上向河渠告诉他,将去找张科长写封信去拜访研究院的曹工,再请曹工介绍,找内行的技术专家,准备用钱买技术革新,限额在一千元之内,或请人来指导,或签技术指导合同。张井芳说技术问题一定要解决,不解决这个项目就搞不下去了。
九月二十一这一天,晨起就有雨。有雨也得走,向河渠边走边吟道:“浮云西去天渐哓,沙沙雨中是谁这么早?”接不下去了。接不下去就不搜索枯肠,索性快步向前走去。
张科长不在办公室,卫立新说:“信昨天就写好了,要我交给你。张科长说你已打通了几家厂的门路,能不能也帮我们把库存的弄掉?”向河渠说:“弄掉倒没大问题,只是价格只怕你这儿有些带免强,费用朝哪支?”卫立新说:“说的也是。到哪儿说到哪儿吧。”边说边拿出没封口的信递给向河渠。
在候船室的卫生室里向河渠洗了脚,穿上袜子,换上解放鞋,将满是泥水的凉鞋冲洗干净,甩净水,用塑料袋装起来,塞进包里,去等船。到上海后按地图所示找到上海化工研究院。在传达室里他说要找张科长介绍的曹佰达工程师。老传达说曹工到青浦磷肥厂去作技术指导去了。于是再去青浦,到磷肥厂一问,人人熟悉,一位姓张的年轻人更是热情地带向河渠去找。
曹工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到张科长的信,非常热情。说他与张根尧是大学同学,常有函电来往,或者老张来上海,或者他去通城,都会见面畅谈;说既是老同学介绍来的,自会尽其所知相告。于是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向河渠有详有略地汇报了试产的过程和有关意见。
“我们院实验一厂就是搞湿法生产磷酸盐的。”曹工开始了他的介绍。他说湿法磷酸不可能全部转化为三钠,因为湿法磷酸中只有有效五氧化二磷才能转化为钠盐。他说所谓有效五氧化二磷是指可溶性五氧化二磷,在水中可溶的。五氧化二磷在酸中可溶,但到水中,则有的可溶,有的枸溶,有的则变成不溶。他们一厂一般转化率只达百分之八十左右。残渣是经烧碱处理的。处理后的残渣过滤是个问题,一厂用的是压滤机。一台压滤机进口的三十多万-----讲讲说说,不知不觉已到了下班时间,应曹工邀请,一齐去他家。
曹工家在延安中路855弄3号。到延安中路时已下午六点多了,在一家翠龙餐馆吃晚饭。曹工再三说简单点,弄个肉丝面就行了。初次见面当然也不能太简单,要了一个鱼,一个三鲜肉片,一个鸡块,一个麻辣豆腐,两瓶啤酒,两碗面。尽管这么简单,竟也花去三十一块三角。
边吃边谈,曹工说:“买这儿的磷酸生产三钠不合算,应将着眼点放在自制磷酸上,你那个数据不准确。你的配比、生产程序都对,不可能得出你所说的结果,不可能的。”他在一张废纸上写道:2吨矿粉500元,1.9吨酸800元,共1300元可产含五氧化二磷58%以上的酸1吨,抵这儿的1.2吨,而从这儿买1.2吨酸需花2160元,不包括运费。向河渠说:“运费大概要花二百块。”曹工说:“也就是说要多花一千块左右。工艺没有错,主要是调控上出了差错,或者是检测数据不准。矿粉转化率不会低于95%。今天资料不在手上,明天晚上我们细谈。有一点我们得坚信,五氧化二磷不会走,碱,尤其是烧碱不会走。碱完全可以套用,不要搞二次结晶,中和用碱应大量用母液------‘
向河渠接触的工程技术人员不少,象这样初次见面就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不多,他提到报答事。曹工连连摇手说:“老同学能介绍你来,说明你们关系不错。不谈钱的事儿。我不止一次去过你们那儿的几家磷肥厂,将来他们要我去时,可以到你们那儿看看。”
这顿饭直吃了两个多小时,曹工陪向河渠去找旅社,谁知连走几家都客满,最后才在一家地下室住了个加铺。就这么个加铺还得收四块五。曹工约向河渠明天晚上七点到他家再会,然后离去。
曹工走后,向河渠赶紧去洗澡、洗衣服,待到洗澡时才知道这儿没地方晾晒衣服,无奈只好塞在包里,一古脑儿寄存了。心想真应了那句古话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昨天的衣服没法洗,今天又没洗成,明天要是再洗不成,带来的衣服就没法换了,明天一早得重找个可以洗衣服的地方去住。明天,啊明天,洗衣服寄希望于明天,技术也寄希望于明天,明天的情况又将如何呢?
计划常常落空,可计划、盘算还是得搞,要不然就是盲目行动了。褚国柱说自己总是写呀画的,那是老高他们在国柱面前告的状,他没有辩解。在他的化工生涯中,用于写呀画的时间很多,计划、措施、方案、报告、预算、总结、制度等等,生化、校办、联营厂的这些都由他去拟,没有他的写呀画的,就没有这几个厂的诞生和发展。诚然生化、校办厂的存在不值得骄傲,联营厂的前景也岌岌可危,但要是不写不画,情况会更不妙的。“事必尽之当然,方可听之自然。”他必须极尽全力去拼搏,力图转危为安,所以他还是得写得画。
按曹工讲的消耗加上工资电费,每吨矿粉生成三钠,料工成本达1835元,用船装则为1635;各项提留含税在内725,总成本为2560到2360之间;按70%转化率计算,可得到1.125吨成品,售价2585元,船装矿粉仅225元利润,汽车装则基本无利可图。若能提高到77%的转化率,售价可达2850,成本为2730到2550之间,汽车装利润率4.1%,船运可达10.5%,也就马马虎虎先维持维持,待正常步入轨道后再图发展了。
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曹工的技术可靠不可靠,对此向河渠毫不担心,因为这不是个尖端技术,而是该院下属厂操作多年的普通工艺,没有什么难掌握的,他估计与曹工一谈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担心的倒是联营厂内部,是水泥厂的一班人。
世上事是这样地难办,坎坷崎岖太多了,愁么?愁不了许多。这里倒用得上弥勒佛殿上的一副楹联了:“终日解其颐,笑世事纷纭,曾无了局经年袒乃腹,看胸怀洒落,却是上乘”胸怀洒落是上乘,说得多好。还有“于淡泊中寻理趣不空色际忘言诠”也是对的。
下午五点半出发去拜会曹工。带点什么东西去呢?向河渠心想:此人是化工研究院的,又专搞磷酸盐,是张科长的老同学,从昨天的会谈看,非常有诚意,是难碰到的指导老师,不能带水果之类的东西。带什么呢?他到大商场内寻找,选中了两盒十全大补酒,两听柠檬茶,共花去64.92元,装了满满一提包,来到曹工的家。
意想不到的是这儿不是曹工的家,他每星期六、星期日住在妹妹家,这儿是他妹妹家,今天是星期六。他的家在五角场,差不多不回家住,星期一到星期五住岳母家。这一来咋办呢?有啥咋办的?不见得买来的东西拎进来了,还能拿回去?自然放到进门的鞋柜上。
这里有他的房间。一家子很是热情,邀请向河渠吃晚饭。当然不成,向河渠邀请他们两家一齐去饭店,两家人说什么也不肯,最终是曹工和向河渠走了出来。到饭店后曹工坚持由他点菜,结果才花了二十三元四角,那四角还不要了,比昨天的三十多块钱吃得还要好。听曹工跟小店老板的说话得知原来他们是熟人,曹工的朋友来拜访,常在这儿就餐。
“向厂长,昨天我就说过了,我跟老张是老同学,很要好,你跟他是朋友,我们也就是朋友了。朋友间你还带东西来,这可就不对了。”曹工说。向河渠则笑着说:“不知城里的风俗如何?我们乡下不论是走亲戚还是访朋友,都不作兴空手的。不成个敬意,还请不要见笑。”
“不是,不是我还没办什么事吗,你就这么客气。你不知道我帮过几个乡村工厂办过事,都不肯出格的。”“这么点小礼品,算不上出格。我倒是诚心来请你当顾问的,至于津贴嘛-----”
“顾问就不必了,我能办的事尽量办,到你们那儿路只嫌远了些,去得一天,回来也得一天,星期日只顾花在路上了,很少有机会去的。再说这个项目技术上你已基本掌握,稍微再点拨点拨就成了,也无须我去。将来你们上其他项目,有困难我又帮得上时再说。”
八点多又回到曹工的房间。曹工的房门,向河渠第一次见这种门,有点特别的是从贴着前墙处横开的,大概用了滚珠之类,这么一来开关就不占地方。真亏城里人会想办法。
曹夫人端来两杯茶,又轻轻地带上门,向、曹二人就谈了起来。
“向厂长,你选的这条路是条吃苦的路,技术虽不复杂,可设备太简陋,不容易搞哇。当初怎么想到选这个项目的呢?”
向河渠将情况大略说了一遍后问:“假如这个项目不行,能不能请你帮选个其它好项目呢?”曹工说:“磷酸盐是个系列化产品的项目,如果不是设备简陋的话,说起来还算是不错的。”向河渠说:“就是难度太大了些。”
曹工说:“难度不算太大。依据你说的情况来看,总体上做得还不错。你们的矿粉转化率不可能是你说的72%,很可能数据有讹误,回去重测一下,也可以拿到我这儿来帮你测。针对你谈的情况,我只有三点要改进的。第一点要保温。温度能维持80度以上最好,高了不要紧,只有好处;第二点搅拌要激烈。”他在信笺纸上画了张草图,然后说,“搅拌桨的直径为容器的三分之一,叶片成45度角,象风扇那样装,木制的搅拌器也可以,转速尽量大,我们的叶片速度为每秒5米,你们的马力嫌小;第三点是趁热过滤。洗涤水温度尽量高,沸水更好,水量要控制,不能太多。以免增加煤耗,洗涤要到波美度不大于一度。”
“还要注意些什么?”“我看了你编写的工艺操作规程,没有什么要说的,都对,就说这三点。注意了这三点效果会更好些。到于三钠的生产,除了要用压滤机外,其它都行。”
向河渠愣愣地望着曹工,似乎有些不信。曹工说:“我们一厂的磷酸盐生产线是我设计的,从试车到正式投产,都是我在指挥,没有错,就这些。”说罢去翻动书柜顶上的资料,从中拿出两页纸来说:“喏,这就是一厂的工艺介绍,应当与你掌握的没多少不同的。”
“不,不是我不信,而是没想到----”向河渠说不下去了。他没想到至今没能正式上马,却根本不是技术上的问题。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难道真的出在检测上?是检测数据的误导?
九月二十六日向河渠回到联营厂,召集在厂人员,同时请褚国柱到场,详细地汇报了这次去上海的结果。褚国柱还是武断地认为技术不可靠。向河渠说:“可靠不可靠,一试就知道。明天我们再投一料试试不就清楚了。”
第二天由张井芳主持取105公斤矿粉加硫酸、稀磷酸后反应制得波美度22.5的磷酸246.7公斤.。检测时向河渠看着明霞操作。按所取波美度31.5的样品含磷酸23.33%计算,萃取率达94.2%。再取折算成百分之百的含量的稀酸7.05公斤加碱中和,得成品18.7公斤,经检测纯度达94.76%,据此折算一百公斤矿粉可生产含量95%的成品128公斤。在检测中,对参加反应的那部分八月份生产的稀磷酸也进行检测,结果含量19.87%,按此数据计算八月份生产的2260公斤稀酸折成100%的磷酸449公斤,萃取率达95.34%。这一结果充分证明了曹工的断言:工艺没有错,是检测出了毛病。
水泥厂一班人,尤其是钱厂长认为这次生产结果是偶然碰上的,算不了数。于是再由水泥厂派出李科长,加上联营厂管委会成员齐到现场再生产一料进行论证,结果又取得萃取率达95.37%的理想成绩,从而击破了工艺不可靠的流言。
这一来老高老夏也受到鼓舞,更不用说工人了,老张当然完全消除了顾虑。只是老高说的难关一时没法解决,那就是压滤机。一台压滤机少则十几万,多则几十万,当初商定时设备投资一万五到两万之间,现在仅压滤机就要这么多,水泥厂肯定通不过。压滤机能不能也搞个土法上马的?向河渠说:“三四万的压滤机也有,土法制压滤机我可以请教化机专业的朋友,估计问题不大。”
“工艺没问题是肯定的了,操作上最困难的就是洗涤去杂,没有压滤,只怕不行。”夏宝贵说。向河渠笑着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放心吧,压滤机我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张井芳说:“为庆祝试产的成功,我提议今晚聚一聚。”夏宝贵说:“我赞成,但不放在厂里,就我们几个到我家去。”张井芳说:“叫上小沈和老杨,他们干起来很是出力。”
一场庆贺初步成功的酒宴在夏宝贵家举行,宴会上张井芳将向河渠如何白手起家创办生化厂的往事大吹特吹了一番。向河渠几次阻拦也没挡住,只好由他去吹。老高已听张校长在第一次双方会谈联营事宜的会议期间介绍过,自然不惊不诧,夏、明两位,尤其是明霞则睁大了眼睛,听着张井芳的神侃。
“他娘的,要不是乡党委的几个混蛋,不,是阮友义那个混蛋挟私为难,一分钱不给就收去了楼房,砍了我的香肠车间,我们会到你们这个整天尘土飞扬的鬼地方来?你们那个褚国柱也不是个干大事的人,昨天我去盖章付钱,不但逐项查问用到哪儿去了,还不肯付印刷产品介绍的钱,他呀----”
“老张,你喝多了,褚厂长逐项审查没有错,别误会他,他还是支持的。”向河渠打断老张的话头说。
“过去对工艺有怀疑,厂方是有些不放心,今天明霞的数据出来了,国庆节后我会向厂方如实汇报的。放心吧,成功的日子不远了,到正式上马的那一天,我要说服工会,好好地请大家吃一顿。”高主席说。
“老高说得对,成功的日子不远了,已经看得见了。”夏宝贵高兴地说,“来,为马上就到的成功干杯!”
七个人,啊,不,是八个人,连夏夫人在内的八个人都端起杯子,为这看得见的即将到来的成功干杯。人人脸上都是那样的兴奋,那样的坚信。向河渠也以《菩萨蛮》将去上海前路上没能续完的诗改成词,说是:
浮云西去天渐晓,雨中是谁这么早?急于去取经,哪肯等天明?
赖朋友介绍,肯倾囊指教。载真经归来,解流言胡猜。
随之又以《赴上海取经有感》为题写了一首诗,说是:
世间友谊真奇妙,见信倾囊肯指教。都道人情薄如纸,这里情谊如管、鲍。
情谊之花靠互培,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愿星火能燎原,万众一心齐欢笑。
还以《技术倒底真不真》为题写诗说:
历经四月没投产,责我技术不过关。核对资料无讹错,检查操作未见偏。
上海专家说全对,检测可准很难言。实情诉于国柱知,不肯相信还依然。
技术可靠不可靠,试产一料便知道。事实证明技术真,检测马虎在误导。
水泥厂人还不信,派人监督再论证。论证结果很理想,指责言语才隐遁。
试产功成前景明,小厂全员都欢欣。全员七人八举杯,夏氏夫人帮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