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年二月二日农历腊月二十六，临江县水泥厂与沿江化工厂在水泥厂签订了《关于联办化工厂的协议书》。协议书由水泥厂代表褚国柱、沿江化工厂代表梁金才签字，见证单位代表分别是县建材工业公司顾主任、中心校常校长。
协议规定新厂的性质为双方共同创办、联合经营的独立核算的联办集体企业，组织由董事会和厂管委会组成。
沿江厂的义务是承担百分之二十的投资，承担产品销售及部分原料的供应，承担技术管理；水泥厂的义务是承担百分之八十的投资，提供厂房、场地，提供合格工人，承担部分原料供应。
权益分享比例为水泥厂百分之五十二，沿江化工厂百分之四十八。
除向河渠所拟的违约责任被对方钱厂长划掉，隐隐使沿江方感到有些不安外，其他都还算顺利。
常志进对向河渠在违约责任一款方面不坚持到底感到有些不可理解。他认为如果没有违约责任，这合同就不具备约束力。钱厂长则振振有辞地说：“褚厂长、向厂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双方携手创业，好比是男女成亲。那有结缔婚约时就在婚约上写离婚怎么办的道理？”
向河渠闻言，想了想，说：“钱厂长说的有道理。国柱与我确实有几十年的交情，想来双方不会说话不算数。虽然违约责任是合同法规定的必须具备的内容之一，钱厂长不想写也不要紧，即使将来哪一方故意违约，合同法上有违约处置的规定。不写就不写吧。”事情就这样求同存异地过去了。
后来常志进、梁金才都感到水泥厂似乎居心不良，张校长听说了这事以后也再次提醒向河渠要注意提防对方，好好地把住自己的无形资产关。
向河渠对水泥厂不同意写违约责任一事是有看法的。水泥厂钱厂长一帮人的意图是生产经营上轨道后借故将沿江方甩掉，但他们不知道褚国柱与自己私下是有约的，沿江获利中有褚国柱的一份，他是不会轻易让钱厂长等得逞的，因而不怎么在意违约责任。
不过对褚国柱在厂的处境却产生了一丝担心，这就是褚国柱不一定能做到全主。这是个不利的因素，因而从这个意义上说，三位校长的话无疑是正确的，销售关确实得好好地把住。
按年前的约定，于正月初四向河渠去褚国柱家拜访。谁知这一天他家请和尚做法事，向河渠成了不速之客，非常尴尬。按说从小学到高中直到现在，一直是比较要好的朋友，应当送个人情，就是不知是做什么法事，不知是不是脱孝？问题是自己素手前来，没带钱，得回去拿。正进退两难间，褚国柱出来邀请坐下谈谈。向河渠也正想问今天是做什么法事，于是就坐了下来。
谁知两人还没谈几句，姜琴琴从临城回来，火气十足地说：“你倒有闲功夫坐在这儿慢慢地谈，还不去接待客人？”向河渠尴尬地站起来说：“是国柱约我来谈的，不知你家有事，对不起，我走了。”
“没事，你坐，我们接着谈。”褚国柱不让走。向河渠说：“不！今天你家人多，改日再谈。我只请你选一位能主管日常工作能抓生产的和一位会计。”
“在这儿吃饭，我没有多少事可做的，有时间谈。”“不啦，今天我侄儿结婚，家里人多，象你一样，也需我接待。要不是你约的今天，我还来不了呢。”
“那就晚上谈，你晚上再来。”褚国柱建议说。向河渠边走边说：“看情况再说，有空就来。”说罢出门推车离去。
姜琴琴的发火，向河渠很不高兴。这女人自她进城、国柱当干部以后有些变了，看不起还在农村的老同学了。有时偶尔在沿江街上相遇，神情淡薄，甚至有远远见到向河渠，立即装着没见到，缩身门里的现象。她以为向河渠这个瞎子看不见，殊不知那么远在别处他确实看不清，但褚家门口站的是谁，再远些也认得出的。
假如今天是有钱有势的什么人在与此与国柱谈话，只怕不但不发火，还会虚话点点、笑逐颜开呢。
有你这么做人的么？无论是去临城商讨合作，还是今天到你家来，都起因于国柱的主动，不是我硬凑上去的，你发什么火？办厂有好处是双方的事，又不纯粹为我。哼，狗眼看人低，我为什么要高看你？
大家都是平等的，前年我爸亡故、五七，你褚家人影没见一个。若说不知情不太可能，褚伯母在家怎会不知？医院、学校都来了人，就他家没有。而褚伯父病故、五七，自己是送了人情的。
礼尚往来，是要有来有往的。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既非礼在先，我何苦单方去凑？算了算了，今天这个人情不送了。向河渠这么不高兴地想着骑着，直到家。人情没送，当晚固然也就没去。
初五上午，褚、向二人就人事问题进行会谈。向河渠强调水泥厂派出的人员中要有一位能管敢管的人员充当主持生产和日常工作的付厂长，因为自己实在不能整天呆在联营厂，每月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得回沿江承担责任和义务，还要花时间出去跑供销。
褚国柱说就让那位高主席来当付厂长。此人敢管能管，什么都不怕，就是私心重。还有一位姓夏的，也比较能干。会计想用建材公司明科长的女儿叫明霞，高中毕业。向河渠说：“巴掌大的个小厂，用不到专职会计，会计是要兼职保管和化验的，你得跟人家说清楚。”
“一身三任，是不是太多了。一个小姑娘能管得了许多？”褚国柱问。向河渠说：“我们名义上是个厂，实际上目前只是个小车间。一个班三个工人就干得起来，能用许多非生产人员？那多发的工资可有你我的利益在内，你考虑过没有？”
为业余供销员用化名支付工资一事，两人发生了争执。褚国柱坚持要真人真名，向河渠再三陈述用化名的理由，他说：“业余供销员利用的是自身工作上的便利为我们服务的，你让他真名实姓领工资，他宁可不帮你干，也不肯冒险领这个钱。为运动来了不害人，也不害自己，在合同中注明用化名支付，就保护了人家的利益。保护了人家也等于保护了自己。”他仍然不同意，两人越说声音越高，谁也说不服谁。
“喂，你们吵什么？有事到办公室说去，不要到家里来说三道四的。”姜琴琴走过来说。向河渠没好气地说：“国柱不约我也不知道他在家，谁愿来说三道四了？你昨天嫌今天嫌的，谁心里没数？不谈了，我走。”姜琴琴大概也知道说的有点过份，忙说：“不是说你，别发火啊。”向河渠哼了一声，不顾褚国柱的挽留，转身就走。
联营协议是签订了，沿江厂内部的经济责任制还没有最后定下来。正月初六梁金才拟了个草案给向河渠，内容是：梁金才的职责分为管理五十分，供销五十分；许明熙供销一百0三分；向河渠管理二十分，供销七十七分。任务分摊液碱依次为每月六吨、十六吨、十四吨，销售为二吨、六吨、四吨，煤全由梁负责，包装桶许一百只，向五十只。向河渠也将自己的主张提交给梁金才，议定等许明熙来后再商量确定。初八许明熙到了，听梁、向二人所拟的方案后，一概否决，讲每人一万元投资，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争执无结果，一齐去中心校向张、常二位汇报。
中心校分别与三人谈话，梁、许的统一意见是给向河渠一万元去联营厂投资，沿江厂保留会计职务，在沿江干多少算多少。张、常赞同梁、许的意见，但考虑到联营厂是自负盈亏的，头一年创业艰难，向河渠又不要中心校的投资，因而主张向河渠在沿江干多少算多少，不赔。校方不投资也不担风险，不得利。向河渠表示没意见，但认为若有利润将提百分之三十给校方。张校长表示不要。他说第一年不要，第二年校方将投资也得利。决定初九开会研究细则。
初九上午向河渠给水泥厂挂了个电话，约定初十去临城商量建厂事宜，下午参加经济责任制落实会议。
会上许明熙仍然主张每人一万元资金完成十万元产值。向河渠说：“老许这一主张自去年我打算开发磷酸三钠以来多次提出，我都没有赞同。今天又一次提出，我不得不将自己的全部想法说出来，供各位参考。”他顿了顿，见四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在等着下文。于是说：“首先表个态：完全赞同老许的提议，每人利用一万元投资去各自完成十万元的产值和利润上缴任务。今天假如我仍然不赞同这提议就显得我太无能，在靠二位吃饭了。”
梁金才说：“你误会了。”向河渠笑笑，说：“不是我误会，而是二位误会了。二位误以为我害怕分开各自完成任务，却不懂我委曲求全的苦心。我口口吐的是红鲜血，都被当成红墨水。既然这样，我接受二位的决定。请中心校派一位会计来，请你们另找一位抓生产的负责人，我们三人各持相同份数的两厂介绍信，各凭各的关系人去活动，看看谁的成绩大？”
“什么？你也用两厂的户头去找---”许明熙急了，打断向河渠的话头问。
“不可以吗？各人完成各人的产值，各顾各。为什么你能找张科长、刘科长，我就不能找？你能用两厂的户头我就不能用？还有梁金才同志，苏勇是我外甥女婿苏剑的弟弟，在我的动员下跑的东台的销路也应当归入我的销售业绩。我就不信我的业绩会比你们小。”
这一说使得梁、许两人都愣住了，尤其是许明熙竟然指责起向河渠就话不算数来了。向河渠说：“不错，答应你我不用两厂户头去找两位科长的，那是在什么情况下？是请你许大哥来为兄弟我创办的校办厂服务时说的，是让你用两厂户头批来的碱为我厂增值增利税，我也从中能得到好处时才说的。现在呢？厂是谁的？谁说了算？是你许大哥！我向河渠算什么？算个狗屁！即使象你所说的各自完成三分之一的任务，也只是同你一样的承包人之一。为什么不让我用两厂户头？我和你们是平等的，你们自己跑出来的路，我不去跑，不是你们跑出来的路为什么我不可以去跑？换个位置来说话，我这样对待你们二位，你们同意吗？”
许明熙没有办法回答向河渠的问话，只是气呼呼地喘着气，不作声。向河渠继续往下说，“现在的实际情况告诉我们，三万元是结结巴巴的，欠纸厂的四千块还得等货款归还，我拿走一万，你们够用吗？你们哪一位的碱是欠来的？一次再次提出每人一万，二位已占用了多少？我拿走一万，了不起花个三千五千用在片碱上，其余可以拿去临城投资，你们呢？
这是说的钱，再来说业绩。八到十二月批到的碱，你许大哥二十五点二七吨、梁厂长十八点六六吨、我向河渠靠朋友支持弄来二十三点五吨，你们两人加起来不足四十四吨，这说明不用两厂户头我的并不比你们少。今后我们三人公平竞争，只怕二位加起来也不会比我一个人的多，有什么值得说嘴的？
为集体利益我步步忍让、委曲求全，二位却是步步进逼，联手对付于我。嘿嘿，我向河渠就真是个傻瓜？我们老龚说过，不要拿别人当傻子，拿别人当傻子自己就是傻子。我是怎样对待二位的，在座的都有数。可二位是怎样对待我的？
别的不去说，就说说工资一事。二位，为什么你们工资已付清还过付了部分，我的工资、业务费却从不提支付给我呢？身为会计我可以自己去支付，有这个方便，但我不去动，为什么？我盼望梁厂长提出来，以表示他的关心，可是没有。
在生化厂欠我的工资也是最后付的，那因为我是厂长，现在我不是厂长了，是不是也得等到最后？盼望沿江厂不要把我当外人，如果当外人，请先支付我的工资和业务费，好吗？”
张校长听了眉头一皱，随后问道：“老梁，老向说的是真的吗？”梁金才不作声。张校长说：“请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梁金才跟着张校长走出会议室。
张、梁说了些什么，向河渠从来没向二人问过，但内容是可以猜知的。
一会儿他们二人走进来，张校长说：“刚才我问了金才，他说他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支付这些钱，他对工厂的财务制度了解得很少。”
“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工资和业务费的支付计划原本是会计的事，应当由我拟出计划，比如发放表之类，报厂长批准后实施的。因为厂的经济状况一直窘迫，上不了轨道，以致演变成谁急谁打条子，厂长一批就拿钱，只不过我——，不谈这个了。”
向河渠说，“既然老许坚持这么做，那么我也就没什么可客气的了。厂方欠我的那点儿钱呢，货款到帐后我就拿出来带到水泥厂投资去；将纸厂的货款还请后，有多少资金，三一三十一，各分三分之一，由新会计掌握使用。至于生产管理嘛，有了车间主任也不需我们这些人管了，就各干各的吧。”
常校长说：“开什么玩笑，那样一搞不乱成一锅粥。两个人的碱一齐到了，先烧谁的？两车碱一齐到了往哪儿卸？”向河渠说：“这不难，我可以不要任何报酬地教车间主任怎样调度，保证不乱，不过谁也不可有任何特权，我们三人是平等的。”
常校长问梁、许二人：“你们的意见呢？”梁金才、许明熙一个不开口。张校长叹了口气说：“还是按昨天说的办法办吧，老向会计还是会计，在沿江干多少算多少，不赔；沿江厂不向联营厂投资也不得利；在沿西厂亏的，暂放在帐上，由他以联营厂分回的税利弥补；厂里欠他的工资和业务费让他付去投资。老向，请你控制一下，不能产生过付款，盼望老梁、老许支持老向的工作，不能过付。现在议一下具体的落实条款。”
依据梁、许商议的办法，三个人的基本工资按每人每月三百元计算，其中管理、供销三七开，即管理工资二百七十元，供销工资制六百三十元。管理工资中梁金才五十分，向河渠十分。
向河渠问：“常校长知道乡办厂和会计的职责分差多少？”常校长说：“大概是厂长十分会计九分半吧？”许明熙说：“可你不管钱啊。”
向河渠说：“会计管钱的很少。即使说这很少的吧，管钱也不至于要三四十分吧？正因为我不管钱，我才提出管理分数中他占三分之二，我占三分之一。
各位，二百七十元的管理工资分成六份，他管这么三五个人，每月拿二百二十五块，我用百分之三十的时间花在厂里，一个月要值十天的班，拿四十五块。你们倒挺大方的。行啦，我不当会计了，也不再为这个厂操心了，有了事各位也别找我，权当帮你们跑跑供销，这总可以了吧？”
张校长说：“老向，我可要批评你了。商量嘛，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出来，又不是定论。不要动不动就不当会计的，沿江厂是你牵头办起来的，谁也不会不要你当会计的。他们提出这分儿时说不定连帐也没算过，怎么可能只开你老向一个月四十五块呢，你们说是不是？”
梁金才说：“确实没有算过这帐。就按老叔台说的办吧，我二他一。”
常校长说：“今天总算把经济责任制的落实方法议好了。老向，还得由你整理成文，然后大家签个字，便于执行。”
向河渠说：“行的，不过明天不行，我得去临城同水泥厂商量一下建厂的事情。既然会议已结束了，我得赶紧走，以便与梁金德讨论一下明天的事，因此就不陪各位了。”说完，他同大家点点头，第一次不参加沿江厂会后的聚餐，走出会场，心情沉重地骑车而去。这一天他在日记中用诗形容时说的是：
许梁多次提分灶，以为我在将他靠。你说分灶就分灶，听我条件表一表。
资金平分任务均，板凳桌子一样高。集体户头三分三，各凭本事分头跑。
金才闻言惊无语，老许手指口声讨：户头承诺归梁许，为何今天却要要？
昔日是我聘用你，今天我成什么了？你在掌舵我撑篙，承诺依旧啥道道？
话儿索性挑明讲，至今没靠二位养。翻开帐本看实绩，平均成绩我占上。
优惠条件若废除，我的优势更加强。不妨分灶试试看，同等条件赛一场。
话落梁许尴尬极，个个目瞪口又呆。校长见状叹气说，闲话少讲照前开。
人心险恶堪悲哀，深刻教训记胸怀。不可全抛一片心，留点余步免受灾。
梁金德是向河渠准备带往临城代替自己参加管理的人员。说起选择梁金德还有一段过程：
临城的联营厂，沿江方面派谁去呢？赵国民有了他的事业，何宝泉怎样呢？向河渠去公司送年审表时征求秦经理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