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徐良家住在沿西七队,沿西大桥过去没几家就是。向河渠等三人到张家时,张徐良正准备外出。向河渠说:“张师傅,为不耽误你,我们就不进屋了,把事情说清楚了就走。首先感谢你对我们的支持,借油坛,卖水箱,帮了不少忙,谢谢你。”张徐良说:“向厂长客气了。”
向河渠说:“不是客气,真该谢谢你帮我们解决了困难。在你也许是件小事,在我们当时刚创办,经济十分窘迫,你这一欠一借,帮的忙不算小,我们是不该忘记的。油坛拖了这么长时间才还给你,是因为一时找不到东西盛装,耽误了你,很不好意思。”张徐良客气地说:“没事,没事。”
向河渠说:“至于铁箱子钱呢,请谅解裴老兄。去年钱给他时恰好他有急用,后来惭愧的很,校办厂一直停着没法生产,因而他也没有收入,才,才----,咳,说起来我也有责任,要是厂办得红红火火的,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对不起,请原谅。”
说到这儿,张徐良全明白了。他说:“哦——,事情原来是这样,没什么,说清了就好。哪——,向你借水箱的事儿---”
向河渠说:“是这样,现在的厂呢已不再是个人的了,是中心校办的,所有财产都折价归了集体。水箱呢在当水塔用。刚才梁厂长在路上就说过了,哦——,还是请他自己说吧。”
梁金才接过话头说:“水箱确实在用着,借不出来。有只贮槽暂时不用,可以借给你。不知要用多少时间?”张徐良说大概要用二十天。梁金才答应了。
裴友忠说有事要同梁金才商量,向河渠说:“那好,你们商量,我得回去做试验,我先走了。”
从张徐良那儿回到厂内,贾远华问怎么交涉的,向河渠告诉了经过。贾远华估计张徐良借水箱是裴友忠的主意,借去就不还了,借口就是没给钱。向河渠说:“这倒不怕,因为支出证明单上有张徐良、裴友忠莶的字,而欠条已经收回,也入了帐,白纸黑字在,没关系的。”
又过了一会儿,梁金才到了。刚进车间,梁金才就问:“你们知道老四找我什么事?”不等别人说话他就接着说,“想到我们这儿来。”
“做梦娶老婆,想得美。”贾远华说,“当初干什么去了?困难中抽手,好了点儿再来,亏他想得出来。你怎么回他的?”
梁金才说:“能怎么回?难道答应他?想来就不要这么大吵大嚷、胡搅蛮缠啊,没脑子,不知他怎么想的。我对他说他不能来,来了大队会有意见的。”
“对,这么回就是客气的。他忘了同冯士元一唱一和地要倒掉硫酸的事了。我当时就对他俩说,只要敢倒掉硫酸,我就砸碎坛子,他赔我硫酸我赔坛子,看看谁合算?”贾远华愤愤地说。
“我不想他来还有个原因,就是他爱小,手脚不干净。”梁金才说。“他爱小是不错的,一块四的铜到厂里算两块二,八角七的袋儿要算一块二,修个锅子也要多报两块钱,鸡蛋到他手里都要小一圈。对了,上次没了的扳手,好象他家柜角的那把就是。”贾远华数着码头。
“我明白了,老叔台,”梁金才恍然大悟似地说,“自退股协议莶定到结帐,中间隔了五个月,你同华候只去他家一次,直到这次才结清。你是怕结清了帐目他会偷东西,对不?”
向河渠苦笑笑说:“你家同他家只隔李家一家,从小一块长大,应该比我更知根知己。这样做也是不给他机会,以免伤了和气。”贾远华说:“不给他机会?那真空泵本是留在厂里的,不还是让他拿走了。”
“他说是借的。”“借的?事前说了么?为什么不索性归了他名下?”
“不说啦,随他去吧。”
一天许明熙到了,他是来商量明天会见曹炳仁一事的。他的意见拜会曹炳仁,梁金才可以不参加,去了也不起作用,只要向河渠同行就可以了。
这建议原本也是事实,不论是会见张科长、蒋厂长、单松泉,还是钱锦璜,梁金才在场差不多都不起什么作用。不过事实尽管是事实,话却不能这么说,多伤人啊。可许明熙居然就这么说了。
让向河渠意外的是梁金才却没有生气,还同意这样做。这可让向河渠对梁金才刮目相看了,难得这位厂长竟有这么大的肚量,这样的自知之明,与他平日的为人不一样啊。难道是酒精的作用?因为今天的酒梁、许和贾都喝了不少。
这一天的酒席许明熙的话梁金才没有生气,梁金才的话却让贾远华生了气。那是贾远华给大家敬酒,当敬到梁金才时,他推说多了,不接受。贾远华说不接受就是瞧不起他。梁金才说:“什么瞧得起瞧不起的,你有什么可以让我瞧得起的?”
就这一句糟了,贾远华桌子一拍,说:“好搞就在一起搞搞,不好搞就不干了。”向河渠连忙说:“酒席台上的话是当不得真的。芜湖有个倪经理说得好,喝酒的事是扯皮的事。扯皮嘛就是没有什么原则地纠缠、争论,有什么可以较真的?”
梁金才大概也感到话有点太过,就躺到隔壁睡大觉去了,许明熙也跟着过去,贾远华却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地说些重重复复的话题。说什么“哪怕明天不来了。”向河渠没好气地笑着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慢慢地说吧,我酒也多了,要回家了。”贾远华这才踉踉跄跄地跟着出来,找到自己的车,踏上归途。
为耽心骑车摔跤,向河渠建议步行,贾远华说:“如果你醉了,骑不了车,我可以陪你走走。”向河渠说:“你说得对,我是多了,走走好。”
贾远华边走边说:“他梁金才怎么啦?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他呢,就那么个水平还当什么厂长。”向河渠说:“要不是他牵头就没有沿西这个校办厂,要不是有个沿西厂也就没有沿江厂,他当厂长是应当的。”
“他说的我就不服,你说的我才服呢。自己不正还正别人,哼!”“别这么说,老贾,校办厂就我们三人创办,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可别想得太多。”
“三人,三人,嘿嘿,他眼里还有我哇,屁,没有我,要不了多少时也会没有你的。老许,许大哥,许大师,他姓梁的眼里只有许大师喽。”
就这么说是在说醉话又都是借酒说着心里话,贾远华一路说过不停,直到沿西大桥,他上桥踉踉跄跄向西而去。
去通城曹炳仁家,以从薛窑乘车为宜。因为通城到沿江一天只有两班车,而与曹炳仁会谈,时间长短却是没法预定的,晚了就乘不上车,通城到薛窑却是半小时就有一班车的。于是向河渠、许明熙在向家吃几只鸭蛋、一盘花生米外加稀饭、咸菜的早饭后,就带上雨衣,骑自行车奔薛窑而来。
刚到中洋桥,碰上伍子芳。伍子芳说正准备去找向河渠呢。向河渠问:“伍大哥找我有什么吩咐?”“是这样,”伍子芳告诉向河渠,说是他的孩子生病住院,经济上发生了困难,知道向河渠手上也不宽裕,想请他通通关系帮借贷款。
“生化厂的贷款让我听见贷款就怕,那利息是利上滚利的。我办校办厂不准备借贷款,打算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这贷款事我恐怕无能为力。”向河渠说。见伍子芳露出失望、难过的神色,想起他孩子住院的难处,忙问,“少多少钱?”伍子芳说:“估计要五百块,年底前要用。”向河渠说:“这样好不好,我千方百计帮你凑五百,贷款就不用借了。”伍子芳感激地说:“谢谢你,谢谢你了。”向河渠说:“不用谢,不是我手头紧还可以多帮一些。”伍子芳说:“我知道,我知道。”两人握手告别。
许明熙边骑边问:“他就是你原来的供销科长伍子芳?”向河渠说:“是啊,现在在农具厂跑钢板。”许明熙说:“你连辆新自行车都买不起,还有钱借给他?”向河渠说:“你没听他说吗?孩子生病了,也是迫于无奈呀。”许明熙说:“我不是说他,是说你。你本身就困难,哪来的余力照顾别人?”向河渠说:“咦——,我不是说了么?病有功夫急有钱,孩子生病是个急事,迫于无奈,千方百计也要想办法凑这笔钱,要不他找我干嘛?”
许明熙不吭声了,两人骑着车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许明熙不紧不慢地说:“从这儿往南是刘老头家吧?”向河渠说:“是啊,过桥往南第三家。”
许明熙说:“难怪老头说你总是把别人的利益放在心上。说你上次夜里赶去,对他说‘明天天气预报有大雨,再加上你的腿受过伤,起风发暴的行走不方便,等天晴了再去。’说你还没忘了他受伤的事。”向河渠说:“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自己腿断过,起风发暴时也难受着呢,自然就想起他了。”许明熙说:“自然,自然,嘿嘿,有多少人肯自然地帮别人想啊。难怪,难怪人肯帮你呢。”
车到群力车口旁边,苏剑站在门口问:“有碱你要不要?”向河渠笑道:“是我要用的原料,怎么会不要?”苏剑说:“我弟弟帮郑若华莶了四吨,他当场每吨给人家四十块,却不给我弟弟一分钱,气得我弟弟不再帮他搞了。你要的话,帮你搞,一个星期四吨。”没等向河渠回答,许明熙就断然回绝说:“暂时不要。”向河渠不了解许明熙为什么不要,只说了句“等我回头跟你说。”就继续往东而去。
路上问老许是什么意思?许明熙说是怕与郑若华闹矛盾。向河渠说:“你亲耳听见的,人家不再帮他搞了,主动找我们,不是我们在挖他的墙脚。再说了,他与你争装碱时怕造矛盾了吗?我是不跟他互挖墙脚的,但也不主张他走的路我就不去走。要是这样,他装的农药厂生产的碱是通过张科长批的,我们就不能找张科长批、去农药厂装了?”
许明熙想了想又说:“他要的钱多呀。”向河渠说:“那要看这笔帐是怎么算的?”于是向河渠与他边骑边算帐,告诉他,尽管苏剑要的钱是多了些,但仍然有利可图。每星期四吨,哪怕是两吨,每月就多了八吨,可多收入四百块以上的毛利、增加六百四十块税收,可以多生产十天,工人多得工资一百二十块,又有什么不能干的?”许明熙说:“听你这么一算是可以搞的。”
向河渠说:“老大哥,在奔向目的地的路上,有人与我们同走,不一定非要他同我们走到底,哪怕是只走一半,甚至只走几步路,也是欢迎的。他今天帮你莶几吨,欢迎!明天再莶,还是欢迎。后天不莶了,不强求,可争取。总之只要有人为你做事,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要拒绝;不管他能做多少事,都欢迎,都感谢。莶碱是在帮你办事呢,大家都知道老许、许大哥是沿江化工厂的供销厂长,能让厂子天天有事做,是你的功劳,才不去细想有哪些人帮了你多少忙呢。”
见许明熙放慢了本来就不快的车速,向河渠知道老许是愿意听他往下说的,于是继续说道:“我们的肚量要大一点,要让帮忙的人能得到别处得不到的好处,人家才肯为你出力。
在利益上不妨看得轻一点儿、远一点儿,郑若华吃亏就吃在自以为聪明,凡是总是为自己想得多一点儿,为别人想得少一点儿,有时甚至不顾别人,这才让人们不怎么愿意帮,苏剑的弟弟就是其中的一个。
一个好汉要有三个帮,一个篱笆要有三个桩,郑若华有你撑腰时,自以为了不得,本事大得很,几乎无所不能,于是骄傲起来了,不顾人了,连你也不顾了,结果你一走,他的困难也就来了。我们不怕帮的人多,也不怕人家的本事大,愿意有好处大家分享,哪怕自己少一点儿也无所谓,这样才能团住众人,把事办好。有一本书大哥看过吗?”
许明熙问:“什么书?”向河渠说:“《来自特区的报告》”许明熙说:“没看过,你知道的,我不怎么喜欢看书。”
向河渠说:“书上说的是厂长李秀森象磁铁吸铁一样吸引了许多人的心,敢用所谓的牛鬼蛇神。在志士能人的帮助下使一个集体小厂变成一个年产值近亿元的大厂。我也盼望将沿江化工厂做强做大,所以也要用各种各样的能人来发挥他们的作用。”
许明熙说:“你说得不错,单靠我一个人弄不到许多碱。刘师傅走的是蒋厂长的路子,苏剑好象弄的是树脂厂的货,加上我的,路子就多了。只是他们,你打算怎么摆布呢?”
向河渠笑着说:“这有什么可摆布的?刘师傅有他的主业,不可能到厂里来,他的车床能挣不少钱呢,只是为了帮帮我,当然也是为了多挣点钱;苏剑不是我能用的人,他弟弟听他的指挥,他们只是友军,算不了自己人。供销上要靠你当家。我既不搞两只獾子钻一个洞,也不搞政出多门,只靠你。
至于新产品,那要看你在这方面有没有路子、有多大路子?你能统管更好,如果你揽不下来,我可能再找找别人来,你姨夫也是个人选。”
许明熙说:“听锦祥说了你在生化厂的许多事情,也听翠玲说了你们夫妻的为人,相信你是真心待我,我会尽力的。只是哪怕是亲兄弟也不适合在一个产品上跑供销,弄得不好会伤和气的。”
向河渠一听,心中就是一动,对许明熙有了更进一层的了解。他说:“到哪儿说到哪儿吧,我的老朋友要我找个好的管理人员,我还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去那个地方当个头头呢。我的新产品什么时候能上马,现在不能说得清楚,要是他愿意,可不想为我的事耽误了他。”许明熙连忙问:“什么行当?在哪儿?”向河渠告诉他:印刷厂,在滨江中学,去当厂长。
说着骑着,不知不觉两人已到了薛窑,于是寄车、买票、登车,往通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