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2 / 2)

“爸,您去矿上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走回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窗外是家属院的巷子,几个小孩在追著跑,笑声隔著窗户传进来,清脆得像风铃。

“我去看韩长河了。”仁守义的声音很低,“他被关在矿务局的招待所,等移交。我托人找了关係,见了他一面。”

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跟您说什么了”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那批木料是他批的,质检报告是他改的,他不知道会出那么大的事。他说他以为那批木料能撑得住,顶板不会塌。”

仁野的手攥紧了膝盖。

“他不知道”仁守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以为他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机电的人,会看不出来那批木料不合格会算不出来棚距大了多少会不知道顶板撑不撑得住”

仁守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井下出了故障的风机,呼哧呼哧的,喘不上气。

仁野把手放在仁守义的后背上,轻轻地拍著。“爸,过去了。都过去了。韩长河进去了,他该承担的,法律会给他。”

仁守义慢慢平静下来,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仁野,你说,那六个人的老婆孩子,会不会原谅他”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原不原谅,是她们的事。不是韩长河的,也不是我的。”

仁守义没有说话,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孩子。孩子们笑著、闹著、追著跑著,不知道忧愁为何物。

六月二十號,矿务局对周志林、许红兵、韩长河等人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周志林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许红兵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韩长河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消息传到矿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有人沉默不语。王秀琴站在家属院门口,磕著瓜子,跟几个婶子议论:“我早就说韩长河那个人不地道,你们还不信。”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你以前不还夸他能干吗”王秀琴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翻了个白眼:“我那是看走眼了。”

仁野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下井,干活,升井,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一起抽菸,一起说笑。但马铁军注意到他最近话更少了,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抽菸的时候,能蹲半天,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七月一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二个月报。產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销路也打开了,来拉煤的卡车从五辆变成了八辆,在村外的土路上排著队。村民们拿到分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上个月更大了。马德成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毕竟是笑了。

马茂才回来了。七月三號,马铁军带著他来井口报到。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穿著一件乾净的工装,安全帽擦得鋥亮,矿灯是新换的电池。他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看了很久。

仁野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茂才哥,回来了”

马茂才看著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回来了。”

仁野把一顶安全帽递给他,又把一盏矿灯递给他。“下井吧。”

马茂才接过安全帽和矿灯,戴上,系好带子,走到井口旁边,攥住绳索,滑了下去。马铁军跟在后面,也滑了下去。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黑洞洞的井筒,听著绳索摩擦井壁的声音,听著马铁军和马茂才在井底说话的声音,听著绞车启动的嗡嗡声。他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广播声,是田穗儿的声音,在播报当天的生產任务。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清脆,明亮,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仁野听著那个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把安全帽戴上,矿灯绑在额头上,攥住绳索滑了下去。

井底的水位降了不少,积水只没过了脚背。巷道口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矿灯的光柱照进去,能看见两壁的木桩和脚下的碎石。他弯腰钻了进去,走了几分钟,听见了镐头砸在煤壁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他走到掌子面,马铁军和马茂才正在那里干活。马茂才抡著镐头,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汗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在煤灰上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攒下的力气全都使出来。

仁野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镐头,站在马茂才旁边,也开始砸。三个人並排站著,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在他们面前一点点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

七月的井下热得像蒸笼。巷道里没有风,空气又湿又闷,混著煤尘和汗水的味道,堵在嗓子眼里,呼吸都费劲。矿灯的光柱在煤壁上切出一道道弧线,镐头砸下去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撞,咚,咚,咚,像心跳。

马茂才干得很猛。从下井开始就没停过,一镐接一镐,汗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在煤灰上衝出一道道白印子。他不说话,也不看別人,只管砸。马铁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仁野,仁野摇了摇头,让他別劝。

有些事情,別人帮不上忙,得自己熬。干活就是最好的熬法。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铁军把镐头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矿灯的光柱里点上,吸了一口。“歇会儿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马茂才的手停了一下,把镐头靠在煤壁上,退后一步,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別的什么原因。

三个人蹲在掌子面旁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处数著什么。

“茂才。”仁野开口了。马茂才抬起头看著他,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眼睛里头红红的。“矿上的事,过去了。別老想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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