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手帕，缓步走出御书房去，隔着红木栏杆，他看到了院中面色苍白、浑身是伤的祁客秋。
他跪得摇摇欲坠，一副马上就要倒下的模样。
同时，赵之晏也走到了御书房院外，隔着朱红色大门，他站定，眼神同样有些意外地落在了祁客秋身上，他身上那日被捅伤的伤口已被缝合，像一条蜈蚣一般附着在其他通红的伤口之下，此刻渗出了一点血迹。
但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看到自己那已两鬓斑白的父皇竟拿着手帕擦了擦眼睛，赵之晏还来不及生出恻隐，便扯出一抹苦笑来，笑得极嘲讽——
死了五个儿子，他都没见到父皇一滴泪来。
可笑，着实可笑。
祁客秋这时才发现了皇帝的身影，日头已向西而去，斜照在这奢华的院中、皇帝的衣袍上，让他眼花缭乱，昏沉中，他忍着腰腹的钝疼重重磕了个头，哑声道：“陛下万岁……臣下承长公主之命，特来请罪！”
皇帝满眼怜悯，负手而立：“起来吧，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无须如此，往后……”皇帝皱了皱眉，忽又叹了一口气道：“皇姐这几年对你确实较为苛刻，但她终归是你母亲，你明白她的苦心吧？”
祁客秋依然跪地磕着头：“属下明白。”
皇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往后这种事你不必报给你母亲，报给安福就好。”
祁客秋又恭敬地回：“是，陛下。”
皇帝早看到了院外的赵之晏，但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便转身回了御书房。
安福自然也瞧见了祁客秋。
他没有跟进去，只留在门外，先吩咐身旁的侍卫将受伤的祁客秋背起来，又伸手帮忙扶着。一行人出了院子，那背着祁客秋的侍卫便径直朝昭华门方向去了。
安福这才转身，毕恭毕敬地站到赵之晏面前，低头问道：“殿下安好。您今日来是？”
赵之晏面无表情，语气极平：“安总管不必多礼。我今日去南城门巡查，恰逢母妃从崖山回京，但她的队伍在入城途中不知遇到了什么危险，她的卫兵突然出手射杀了十几名流民。此事南城门百姓和大理寺的人都瞧见了，如若被传出去，恐怕难以向全城百姓交代。我特来问父皇，是否要为母妃澄清一番？”
安福微露惊讶之色，随即点了点头，拱手道：“殿下稍等，奴才进去通禀。”说罢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又入了门。
不一会儿，安福又急匆匆走了出来：“殿下，陛下口谕，命您和大理寺即刻为贵妃娘娘澄清此事，万不可让那几个腌臜货色污了娘娘的名声。”
赵之晏点点头：“儿臣接旨。”
安福见他一如既往得和顺，正要转身，赵之晏又问道：“安总管，父皇他没说其他的吗？”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安福闻言，又转过身，露出一抹尴尬的笑，低头道：“殿下，陛下他近日事务繁多，如今又逢秋税时节，每日都要忙到子时去，故而有些事就……”
安福是看着这些皇子公主长大的，自然知道赵之晏是在问什么——他在问自己的父亲有没有提到自己。
十几年来，这些皇子公主们都喜欢问他这样的问题。
皇帝的这些孩子里，唯独六公主从不问这类问题。她像是天生就缺了这根弦，只爱在各个宫殿之间上蹿下跳。
每次听到这些皇子公主们问这种问题，安福脸上就会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尴尬。他不敢假传圣意，又不能直说皇帝未曾提起他们，便总拿“陛下乏了”“陛下正忙着”之类的话搪塞过去——说来也怪，这套话术他用了许多年，竟一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