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干了十年以上的老车工同时变了脸色。
废铸铁杂质多、硬度不均,行内人都清楚。
拿特种合金的极限参数去切废铸铁,就是闭着眼睛在悬崖边踩油门。
“我之所以写了方案不敢上,就是因为材料一直没到位。”
张骁的声音没升高半分,每个字却让众人心底一阵阵发紧。
“可你呢,王主任?”
他上前一步。
“你连材料性质都没核实,校验值看都没看一眼。”
“吴师傅当着四十多号人的面拦你,告诉你参数不对、刀盘会飞。”
又一步。
“你怎么回答他的?”
王大富嘴唇发抖。
张骁的目光越过他,扫向车间里每一个人。
“刚才是谁站在这个废料箱上,拍着胸脯跟在场所有人说......”
声音猛地拔高,如同钝锤砸在铁板上。
“全权负责?”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刚被掐醒的学徒工小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是他!是他逼的!”
小陈指着王大富,手指抖得像筛糠。
“吴师傅拼命拦他,说转速超了会飞刀盘,他拿吴师傅孙子技校的名额威胁......”
“什么?!”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炸了。
“威胁老吴?拿人家孙子前途堵嘴?”
“那差两指就削在脑袋上!他想弄死我们!”
老吴再也忍不住了。
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眼眶通红,抡起扳手砸在铁台面上,“砰”的一声震得铁屑乱飞。
“他就是拿我们的命,给自己脸上贴金!”
溃堤了。
几十号人从恐惧中彻底醒过来,压了半个月的窝囊气、被扣奖金的怨恨、差点丧命的后怕,一股脑炸开了锅。
指着鼻子骂的,拍桌子的,把工具砸在地上的。
王大富被人潮逼到墙角,双手抱脑袋缩成一团。
嘴里反复嘟囔不是我、册子上写的,声音淹没在怒吼里。
没人再听他的。
张骁退回黄线外,重新靠在墙根。
双手插兜,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张扬。
他等的不是这个。
“砰!”
铁皮大门从外面被撞开。
苏爱华满头大汗地挤进来。
他刚才在行政楼为顾远山那封机要信焦头烂额,忽然听见一车间方向传来巨响和尖叫,跑过来了。
然后他看清了现场。
报废车床冒着青烟。黑板上嵌着碎片。王大富缩在墙角像条死狗。
以及散落在机床周围的,杂质斑驳的废铸铁碎块。
苏爱华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这批废铸铁,是他后勤科盖章批进来的。
当初是他亲手把采购单上的特种合金换成废铸铁,吃掉中间差价。
现在这堆废铁躺在事故现场,旁边就是险些削掉人脑袋的碎片。
而张骁寄给省经济视察组顾远山那封信里,白纸黑字写的就是苏爱华后勤科用废铸铁冒充特种合金。
张骁隔着人群,双手插兜,静静看着门口的苏爱华。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苏爱华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刚要开口。
一个满脸机油的老车工已经转过身来,死死盯住他,声音沙哑:
“苏科长,这批废铸铁,是你后勤科批进来的吧?”
唰!
四十多双杀红了眼的工人齐刷刷回头,像被激怒的饿狼一样死盯住门口。
前有带血的铁家伙,后是冷冰冰的门框,路全被堵死了。
苏爱华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上铁门框,铁皮嗡地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
他张着嘴拼命想狡辩,却见人群尽头的张骁,缓缓朝他挑了下眉毛。
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冰冷刺骨的杀局兑现。
张骁用口型,慢条斯理地吐出了几个字。
苏爱华看懂了。
那句话是:该你了,苏狗。
身后是彻底暴走的几十号工人,苏爱华腿肚子猛地一抽,万丈深渊的失重感瞬间浇透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