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机械厂东门。
张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混在早班人流里,不紧不慢。
昨夜从农贸市场脱身,安排赵磊去找刘干事放线,回宿舍洗了把脸,躺下不到四个小时。
眼底有青,但腰板挺得笔直。
一进厂区主干道,味儿就不对了。
锅炉房几个老师傅见了他扭过脸嘀咕,传达室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两个年轻女工从对面走过来,声音压得刚好够他听见。
“……听说了吗?张骁在外头投机倒把,赚了好几百……”
“有了钱就不要人家姑娘了,始乱终弃。”
张骁脚步没停,不躲,不辩,走人最多的那条路。
苏爱华停职了,但他养的虫子还在木头里啃。
……
梧桐树的影子铺在水泥地上。
他远远看见了她。
苏晓丽站在一车间必经的梧桐树下,背对主干道。
位置挑得精。
身后是来往人流最密的岔道口,正面刚好堵住通往一车间的窄路。
张骁要进车间,除非绕整个厂区,否则必须从她面前过。
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半散,刘海搭在眉毛上,衬得整张脸又白又瘦。
张骁在二十步外停住。
不是犹豫,是等她动。
苏晓丽左手背到身后,大拇指指甲猛地掐进食指指腹。
刺痛窜上来,眼角泛红,水光盈盈。
她抬起头,肩膀开始微微发颤。
角度拿捏得精准:围观的人看到的是一个委屈,却强忍泪水的柔弱女人。
张骁看到的是她泛红的眼尾。
“骁……骁哥。”
嗓音带着轻微的泣音,委屈隐忍,又夹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知道错了……”
张骁没动。
苏晓丽往前迈了半步,拉近距离。
“就算之前是我爸妈要的彩礼过分了,可咱们好歹有情分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精心设计的哀婉,“我听说你现在去农贸市场做生意了,很辛苦是不是?”
她停了停,像是鼓足勇气。
“我不怕吃苦,我可以去帮你记账……”
后面的话说得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
话音落地,效果立竿见影。
三个路过的老大姐停住了脚。
“这姑娘多可怜,低声下气的……”
“张骁也是,人家好歹是未婚妻,做生意赚了钱,连带都不带一下。”
“有了本事就忘本,啧啧。”
窃窃私语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苏晓丽垂着头,耳朵竖得笔直。
每一句帮腔,都让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她笃定。
张骁是车间主任,要脸要名声。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要态度软一分,她就能顺理成章插进那个一天五百块的生意里。
她试探性地伸出左手,指尖颤抖着,去够张骁的衣角。
张骁偏了一下身子。
动作甚至称得上随意,像躲开路边一滩脏水。
苏晓丽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他袖口不到两寸。
议论声卡了壳。
梧桐树下忽然安静了。
张骁的目光没看她的脸。
那双眼睛,冷得不带温度,直直钉在她悬着的左手上。
无名指。
一枚劣质铁戒指,粗糙的焊接口带着毛刺,箍在细白指节上,勒出一圈红印。
城西夜市,两毛钱一个的地摊货。
全场安静。
张骁的声音响起来。
不高,但梧桐树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不是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