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副主任没看货。
他站在那堆灰扑扑的卡其布前,双手背在身后,中山装扣子系到领口。
两个干事一左一右站定,公文包夹在腋下,像两根门柱。
市场后巷的嘈杂声矮了一截。
几个刚凑过来摸布料的个体户,看见贺副主任的大背头,手缩得比兔子还快。
贺副主任目光从布面上扫过,又落在张骁脸上,停了两秒。
“年轻人,杭市弄来的边角料吧?”
语气不重,甚至脸上带着笑。
“这年头没人管的烂摊子货,谁知道是不是带了什么病菌。”
他偏过头,对着围观的小贩们慢悠悠补了一句,“大家伙做买卖,眼睛可得放亮。”
话落地,像往平静水面扔了颗石子。
三五个本来在犹豫的小作坊老板,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赵磊攥着拳头往前迈了半步,被张骁一把扣住手腕。
力气大得赵磊龇牙。
张骁没看贺副主任,低头理了理摊面上的布匹边角,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
贺副主任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嘴角挑了一下。
背着手,慢悠悠踱走了。
赵磊憋得脸通红:“骁哥!他明摆着给苏爱华递刀子!”
“递就递。”
张骁把布匹码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刀子钝不钝,得看能不能砍得动。”
他扭头看了眼李娟。
李娟蹲在布堆旁边,一声没吭,手里紧紧抓着那把剪刀。
“喊。”
张骁说。
李娟抬头。
“该怎么喊怎么喊,六毛,一分不降。”
……
贺副主任那几句话比砒霜好使。
开摊第一个小时,日头爬上头顶,整个后巷像蒸笼。
卖小菜的摊子前挤了十几号人,隔壁卖的确良薄布的老头面前排着队。
唯独张骁这边,连只苍蝇都嫌热不愿落。
李娟扯着嗓子喊了半条街。
偶尔有个大妈被拽过来,捏了两下布面,听到“六毛”,嘴一撇。
“百货大楼的边角料才三毛,想钱想疯了吧!”
甩手就走。
李娟的嗓子快冒烟了,灌了口凉水,继续喊。
没人停。
赵磊蹲在墙根下,抹了把脸上的汗,凑到张骁身边。
“骁哥,一个小时了,一尺没动。”
他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要不……降点?五毛?实在不行四毛五也成,只要资金能回来……这布压在手里就是死物啊!”
张骁靠在剥落的红砖墙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扫了一眼市场通道,穿蓝布工装的人不少,袖口磨得起毛,裤膝打着补丁。
八三年的湖市,重工车间满负荷运转,劳保物资供不应求。
三毛钱的薄皮料子,一天就磨穿。
这批货不是没人要。
是没人知道它值什么。
“六毛,一分不减。”
张骁的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
“这叫经纬高织原浆布,那些三毛的薄皮,车间里穿一天就报废,算下来比六毛贵三倍。”
他看了眼李娟。
“别瞎喊了,看人,看穿着。”
李娟愣了一下,擦了把汗,眼珠子转了两圈。
她放下剪刀,死死盯着过路人的手和袖口。
……
中午。
一个穿机械厂旧蓝布工装的精明大姐,拎着菜篮子从摊位前路过。
李娟的目光钉在大姐袖口上,磨破了三层,缝了两道补丁,虎口位置老茧叠着老茧。
电焊工?
李娟没喊价。
她一把抄起剪好的样布,三步冲出去,直接塞进大姐手里。
“大姐,你先别问价。”
大姐本能往后缩,李娟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把布面怼到她指头底下。
“你是车间干活的人,摸摸这经纬线,再说话。”
大姐皱着眉想甩开,指腹碰到布面的瞬间,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两根手指捻住布面,用力搓了三下。
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双手抓住布条两端,猛地往外一扯。
布面绷得像鼓皮,纹丝不动。
大姐的眼珠子瞪圆了。
“我的老天爷……”
她把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翻过来看经纬交叉的密度,声音不自觉的拔高起来。
“这是高织卡其硬料?!百货大楼内部特供还要八毛外加布票呢!你们哪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