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骁隔着玻璃冷眼看了会儿,转过头拿起黑色胶木话筒。
“同志,接湖市第二纺织厂传达室。”
接线员拨了三遍才通,杂音吱啦响了近三分钟。
“喂?哪位?”
清冷的嗓音带着一路小跑的微喘,在劣质电流里有些失真。
张骁紧绷了一整夜的后背,在这三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松了。
“婉宁,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急促的呼吸放缓了。
“张骁?你不是回杭市了?怎么打长途过来?”
语气里藏着一丝她自己没察觉的急切。
“昨晚临时折返了一趟湖市,现在在杭市处理点尾巴。”
张骁单手撑在邮电局斑驳的墙面上,压低声音,“昨天下午大圆机的事,磊子跟我说了。”
柳婉宁握紧听筒。
“我没吃亏,她现在还在刷厕所呢。”
顿了顿,“我在车间干活,不是泥捏的,你不用操心我这头。”
张骁眼底笑意漫开来。
他假装叹了口气。
“我不操心你,我操心我自己。”
“昨晚连夜洗布料,白衬衫被铁丝划了道大口子,回了湖市都不知道上哪找人缝。”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柳婉宁没接话。
但张骁听见她的呼吸,变浅了。
“不过这趟没白跑。”
他拢住话筒,把周围嘈杂隔在外面,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废料里翻出一截好料子,月白底的碎花。”
“给你留了,等我回来。”
电话线嗡嗡响。
隔了两秒,听筒里才传来极低的声音。
“……谁要你多事。”
张骁听见了那句话尾巴上翘起来的弧度。
他没戳破。
又叮嘱了两句防着苏爱萍的话,接线员提示超时,才挂了电话。
……
湖市,二纺传达室。
柳婉宁把话筒搁回座机。
胸口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像被炉火烘过的棉絮,慢慢晕开。
“哟,小柳!”
传达室大妈吐掉瓜子皮,笑得满脸褶子,“接个电话脸这么红?”
“长途话费可不便宜,那小伙子上心呐!”
柳婉宁低下头,胡乱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跨出门槛两步,脚顿住了。
犹豫三秒,折了回来。
她伸手把已经挂断的话筒拿起来,轻轻贴在耳边。
只有冷冰冰的忙音。
缓缓放下话筒,指尖在胶木壳上停了两秒。
那道衬衫口子,那块月白碎花布,在脑袋里转来转去,赶都赶不走。
她咬了咬下唇,快步走出传达室。
身后,大妈磕着瓜子,笑得肩膀直抖。
……
同一时刻,杭市。
钱德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小作坊门口,脸色像锅底。
三口大水缸洗得干干净净,木架上连根线头都没留。
他身后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人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钱德顺咬着牙,转身往巷口公用电话亭走。拨号盘转了七圈。
“马处,布……没了。手续全是干净的,劳动局许局那边已经认了这批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金丝眼镜后面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钱德顺,我给你三天。”
“查清楚张骁在杭市所有的落脚点、合作方、资金来源。”
“查不出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盲音,犹如一阵催命的阴风,冻得钱德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死死攥着话筒,手背的青筋几乎要顶破油腻的皮肤,冷汗眨眼间湿透了后背。
他太清楚马明远的手段,三天交不了差,他这辈子在湖市经营的铁饭碗,连带他这个人,都得彻底完蛋!
极致的恐惧,瞬间催生出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戾气。
钱德顺缓缓抬起头,原本充满忌惮的瞳孔里,此刻燃起鱼死网破的猩红毒火。
“张骁……既然你断我的后路,那我就算用尽杭市所有的黑白手腕,也得让你连人带货死在这个地界!”
他猛地转头,像一条被逼急了的疯狗,一把死死揪住角落里正探头探脑的鸭舌帽瘦子,嘶哑的嗓音里满是骇人的杀机:
“人呢?!张骁现在人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