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国捏着那团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大儿子张骁的字,错不了。
他闭了闭眼,将纸团塞进中山装胸口内兜里。
三十年人事科的经验,在这一刻接管了他随时可能崩溃的神经。
大儿子说稳住,那就稳住。
“说章程?”
王麻子听见张爱国松口,嘿嘿冷笑,胳膊往鼓囊囊的包袱里一伸。
扯出张皱巴巴的信纸来,拍在张家门口鞋柜上。
“五百块现金!”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外加下个月你们人事科两个正式招工指标!就权当你儿子搞破鞋,赔给我家表姐闺女的青春损失费!”
王麻子公鸭嗓故意朝着楼下嚷嚷,回声在水泥楼道里回传。
张爱国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
《彩礼补交及精神损失赔偿承诺书》。
歪歪扭扭的字,落款处空着签名栏,旁边是刘翠萍的签字和红手印。
刘翠萍在板凳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干嚎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伙评评理啊……”
她腾出一只手扒住横梁,另一只手指着张家门口。
“张骁以前多孝顺我们家!大冬天半夜排三个钟头买烤地瓜,发了工资一分不留全塞给我闺女!连我家夜壶他都抢着倒……”
“现在当了车间主任就翻脸不认人!这不是陈世美是什么!”
陈兰浑身气得都在发抖。
儿子在苏家受过的那些窝囊罪,每一桩她都记得。
可那是张骁咬碎牙咽进肚子里的血,不是刘翠萍拿来当众羞辱的筹码。
“你放屁!”
陈兰顾不上手背上一排滚烫的水泡,哆嗦着手指直指刘翠萍的鼻子。
“明明是你们苏家贪得无厌……”
王麻子等的就是这句。
他猛地跨上一步,壮硕的胸膛像堵墙,直直朝陈兰撞过去。
嘴里同时不干不净起来。
“怎么着!干部家属要打人啦!大伙快看看!”
陈兰被撞得一个踉跄,后背狠狠磕在门框棱上,闷哼一声。
“妈!”
张悦尖叫,死死抱住母亲。
楼道里议论声嗡地炸开。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几张原本同情张家的脸上,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那么上赶着讨好,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唉,做人要厚道……”
张恒的后背猛地绷紧。
十六岁的少年盯着母亲撞在门框上龇牙忍痛的样子,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下一秒,他没有像街头混混那样王八拳乱挥。
左手扣住王麻子还搭在陈兰肩膀上的手腕,虎口卡住腕骨外侧,借力往外猛地一翻一扭。
标准的擒拿反关节。
“喀啦!”
王麻子的腕关节被硬生生卸脱臼。
惨叫声还没出嗓子,张恒腰身下沉,右脚一记侧踹蹬在旁边壮汉的膝弯。
那壮汉两百多斤的身躯轰然跪倒,水泥地被震得扬起一层灰。
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
楼道里死一般的安静。
王麻子托着软绵绵耷拉下来的手腕,满脸冷汗。
但他撑着最后一股泼劲,把脸凑到张爱国面前,嘴角的笑意扭曲得瘆人。
“张副主任……你儿子这手功夫不错啊。”
他晃了晃脱臼的胳膊,声音反而慢下来。
“当众把人打残,这可是故意伤害。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
“让你儿子蹲个三五年的号子,档案上背一辈子黑锅!”
张悦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还要往前冲的张恒的腰。
“二哥!别打了!你不能被抓走!”
张恒的拳头悬在半空,指骨咯咯作响。
张爱国站在原地。
他在人事科干了半辈子,太清楚这三个字对一个即将高考的少年意味着什么。
大学考不了,工厂进不去,一辈子就废了。
他看着躲在身后发抖的小女儿。
看着被自己死死按住肩膀,浑身颤抖的二儿子。
看着陈兰手背上狰狞的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