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切削液压下去!停了怎么交代?”
林建军的手悬在电闸上方。
进退两难。
张骁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下一秒......
“砰!”
炸裂声像一颗闷雷。
进给箱侧板被两块崩碎的铁片击穿。
一块擦着林建军头皮飞出去,钉进身后红砖墙面,入墙半寸。
另一块打在天花板铁皮上,弹落在地。
黑烟从机箱裂缝涌出来,夹着刺鼻的焦糊味。
林建军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油污地面上。
裤裆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全场死寂。
专家组被警卫本能护到身后。
顾老脸色铁青,老花镜差点从鼻梁滑落。
周建国反应过来,猛地转向苏爱华。
“苏爱华!”
厂长的声音冷若冰霜。
“这就是你后勤科的集体智慧?省里专家在现场,你拿一颗炸弹来汇报?!”
苏爱华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净。
但他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猛地转身,手指直指张骁。
“厂长!是张骁!他交上来的图纸数据造假!蓄意破坏试制成果!这是报复!”
二车间工人一片哗然。
张骁站在原地,位置没挪半步。
等苏爱华嘶吼的尾音消散在铁皮屋顶下,他才开口。
“苏科长,我昨天交手册时说过,照着尺寸死磕就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没让你们,把热膨胀率极高的普通废铸铁,装进六千转的立式铣床里。”
又走一步。
“废钢和原装合金在高速运转下的受热膨胀极限,差了四倍。这是钳工学徒第一年就该知道的常识。”
他停下来,看着苏爱华的眼睛。
“连这都不懂,就敢盲目上机抢功。”
张骁的声音骤然拔高。
“真当国家的机器,是给你苏爱华镀金的玩具?”
车间里鸦雀无声。
苏爱华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顾老从警卫身后走出来,弯腰捡起那块钉在墙上的碎铁片,指尖翻了翻。
放下后,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什么都没说。
但他看向周建国的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重。
周建国浑身发抖,抬手指着林建军。
“林建军,即刻停止一切职务,移交保卫科彻查!”
又指苏爱华。
“停职反省!一万字检查,三天内交到我桌上!交不出来,后勤科长这个位置,别坐了!”
苏爱华嘴唇哆嗦了两下。
低下头,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经过张骁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
没抬头。
走了。
......
傍晚,下班铃响过半个钟头。
老槐树底下,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
柳婉宁推着自行车从纺织厂巷口出来。
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辫子搭在肩上,脸上带着一天的倦意。
看见张骁,脚步慢了。
张骁把一个网兜挂在她车把上。
四个苹果沉甸甸的,把车把压歪了一下。
“你又乱花钱。”
柳婉宁声音很轻,耳尖红了。
“没乱花。”
张骁手撑着自行车横梁,侧头看她。
夕阳打在脸上,线条柔和了几分。
“婉宁。”
压低声音。
“这两天,我会把婚约断得干干净净。”
柳婉宁攥紧车把的手指收了收。
“以后,你不用再躲着他们。”
她低头看着网兜里红得发亮的苹果,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张骁目送她推车上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蹬车往回走。
他没注意到,五十米外巷子阴影里,苏越军靠在墙根,半张脸藏在暮色中。
刘翠萍站在他身后,眼睛死死盯着网兜消失的方向。
“妈,看见没?”
苏越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一买就是四个苹果,这狗日的在外面捞大钱了!”
刘翠萍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泥灰,眼珠子转了两圈。
“明天,叫上你大姑和你二婶。”
她咬着后槽牙,声音阴恻恻的。
“带齐人手,去张家。三百块彩礼一分不能少。他要是敢提退婚......”
她从兜里摸出一截麻绳,手指绕了两圈。
“咱就在他家门口挂起来,看他退不退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