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一车间的机床轰鸣声正响成一片。
挂在墙角的铁壳大喇叭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传出广播员的声音。
“一车间张骁同志,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前往厂办大楼,周厂长办公室。”
喇叭连播三遍,车间几十号工人的目光齐刷刷扎向车间角落。
张骁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慢条斯理擦净指缝里的机油,甩在刀架上。
大步往外走,连半个余光都没给旁人。
推开厂办厚重的木门。
屋里热浪闷人,厂长周建国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眉头拧成死结。
“来了?关门,坐。”
周建国抬起头。
张骁反手把门关上,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直。
“看看吧。”
周建国将桌上的三封信往前推了推。
“一封是一车间副主任联名的,两封是后勤科那边送过来的,都是检举信。”
周建国的手指在信封上敲得震天响,两眼瞪着张骁,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张骁啊张骁!你爹张爱国当年在连队都没你这么能折腾!”
“我昨晚刚顶着别人说闲话的压力,破例给你批了那张残次物资单,你今天早上就敢让家属院闹翻天?”
张骁没伸手去拿信。
只扫了一眼信封上扭曲的字迹,心里立刻有了数。
苏爱华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一面让老婆去骂街搅浑水,一面躲后头递黑材料想废了他。
手段够阴险。
“下个月就是省里评优!你一个新提拔的车间主任扯进三百块彩礼的烂账里!”
“咱们这近万人的大厂,得注意影响!”
周建国的身体慢慢往前倾,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你别以为刚刚立了功,被火速提拔,就可以尾巴翘上天了?!”
张骁看着周建国没接话。
“嘿!你小子还真当这厂是我周建国一个人开的?!”
周建国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信不信这几封信交上去,就算你爹亲自跑来求情,都保不住你头上这顶帽子!”
旁边浇花的老刘秘书手一哆嗦,水洒了一皮鞋。
年轻人血气方刚,被人这么戳脊梁骨肯定要炸毛,老刘连劝架的词都备好了。
老刘偷偷用余光去瞟张骁。
张骁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划过信封,看向窗外的香樟树。
大脑里的思维急速转动。
“厂长批评得对,是我没顾全大局。”
张骁的声音平稳。
老刘愣住了。
周建国也愣住了。
准备好要拍桌子的手悬在半空。
“信上的问题我虚心接受,录音带我锁死在抽屉绝不越级去公安局报案。”
张骁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至于那三百块,我绝不在车间提半个字,绝不给咱们厂的评优添乱。”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老刘瞪圆了眼睛盯着张骁。
哪怕他在机关沉浮几十年,也没见过认怂认得这么体面的年轻人。
这哪是认怂?
这分明是顺水推舟的千层套路。
周建国看他的眼神变了,气消了大半,叹了口气摆手:“你有这个觉悟就行。”
“只要你把生产抓稳了,这些举报信,我周建国就压得下来!”
张骁点头,图穷匕见:“不过周叔,现在流言太多,我待在车间影响不好,想请半天假避避风头。”
周建国闻言,瞪了张骁一眼:“工作中要称职务!”
“是!周厂长!”
“批了!去好好反省!”
周建国从抽屉里撕下一张条子,刷刷签了名递过去。
“去吧,明天准时来上班。”
拿着假条走出办公大楼。
头顶的太阳已经很毒了,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张骁去车棚推出那辆二八大杠。
踩上脚蹬,车轮碾开满地碎煤渣,直接冲出厂区大门。
苏爱华以为几封检举信,就能把他困死在机械厂这方寸之地?
太天真了。
张骁现在的目标根本不是跟苏家打嘴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