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化工厂二楼,热得像蒸笼。
空调坏了一台,剩下两台拼命吐冷风。风吹出来,还是带着焊锡味的潮气,黏在人脸上,擦都擦不干净。
长桌上,十二台星火一号样机被拆成一排。
外壳、主板、电池、屏幕、排线,全摊开了。旁边的高温老化箱亮着红灯,温度表卡在五十五度,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红眼睛。
胡峥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探针,眼睛死死盯着示波器。
“第三组,重跑。”
一个学生愣住:“胡工,已经跑八小时了。”
“八小时算个屁。”
胡峥头都没抬。
“用户把机器揣裤兜里,夏天挤公交,谁给你降温?重跑。”
学生不敢吭声,抱着板子又回了测试台。
苏晓月坐在角落,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键盘敲得噼啪响。
屏幕上,一行行日志往下滚。
`ATandLayer`
`GSMStait`
`SIMInterfacePendg`
她伸手去拿搪瓷杯,晃了一下,里面空了。
刚要放下,王小明从旁边路过,顺手丢下一瓶汽水。
“苏姐,续命水。”
苏晓月拧开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哑的。
“少贫。你那边基带日志呢?”
“抓着呢。”
王小明打了个哈欠,眼圈发青。
“这玩意儿比洋鬼子的合同还难看,满屏都是坑。”
楼下,厂区门口排了一串车。
步步高、电子词典厂、机顶盒厂、VCD厂的老板,全挤在保卫科旁边。一个个手里捏着意向书,像医院里等专家号。
里面的人忙到上厕所都小跑。
外面的人饭凉了,也没人敢走。
星火这口锅,终于烧开了。
锅盖一跳,外头的人全听见了响。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李建国冲进机房,手里攥着一沓传真纸,脸色像刚吞了苍蝇。
“汉玉呢?”
张汉玉从隔壁测试间出来,袖口上沾着一点黑灰。
“这儿。”
李建国把传真拍在桌上。
“欧洲GSM专利池代理机构发来的律师函。”
胡峥抬头,眉头拧成一团。
“又来?”
李建国咬着牙念。
“星火一号若支持GSM通信,必须支付专利许可费。每台终端二十美元。”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冷。
“且许可对象不包括未经认证的中国自研操作系统。”
机房里静了一瞬。
二十美元。
现在一台终端的成本,被胡峥他们压到牙缝里算,也就百来美元。
二十美元砍下来,不是收钱。
是先收门票,再把椅子抽走。
胡峥把探针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
“这不是让咱们交钱。”
他盯着那张传真。
“这是让咱们别上桌。”
苏晓月把汽水瓶盖拧紧,声音有点哑。
“还有一句更狠。”
她指着英文条款。
“不得修改通信协议栈。”
王小明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合着他们要咱买票,还不让坐椅子。”
没人接话。
下午,消息传开。
摩托罗拉和诺基亚在北京开了小范围媒体吹风会。
詹姆斯穿着西装,对着记者微笑。
“我们愿意继续投资中国市场。”
“前提是,中国企业尊重国际知识产权秩序。”
卡里坐在旁边,语气更轻。
“开放,不等于绕过规则。”
同一天晚上,暗话传到鹏城。
星火一号可以做PDA。
但要打电话,必须采购外资认证通信模块。
单价,是市场价三倍。
厂区门口的烟头堆了半个铁桶。
几个刚签意向的老板连夜打电话。
“李总,不是我们不讲义气。”
“不能打电话的智能终端,消费者不认啊。”
“我们渠道已经压了货,再砸一次,厂子真扛不住。”
“张总那边能不能先做个不带通信的版本?我们压力也大。”
李建国挂一个,骂一句。
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段永平的电话来得最晚。
他没退。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
“汉玉,这刀砍在脖子上,不能硬扛。”
张汉玉站在走廊尽头,夹着烟,没点。
“段总,帮我稳住那些厂。”
“能稳几天?”
“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三天后你要是没牌,我亲自来鹏城骂你。”
张汉玉笑了笑。
“行,给你留把椅子。”
第二天上午。
星火会议室。
吊扇吱呀转着,桌上放着搪瓷杯,茶叶梗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又沉下去。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欧洲GSM专利池代理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荷兰律师,叫范德梅尔。皮鞋锃亮,领带笔直,中文不太会说,笑容倒是很标准。
他身边坐着翻译,还有两个本地律师。
厚厚的英文合同摊开。
一页一页,铺满了桌子。
范德梅尔开口,翻译跟上。
“星火科技每台支持GSM的终端,支付二十美元专利费。”
“不得修改通信协议栈。”
“不得宣传国产通信核心。”
“许可不包括出口市场。”
“若违反,专利池保留在欧洲、北美提起诉讼的权利。”
李建国手里的茶杯发出咔的一声。
杯沿裂了。
王小明瞥了他一眼,小声提醒。
“建国哥,杯子也是成本。”
李建国咬着牙。
“我现在想把成本扣他脑袋上。”
范德梅尔仍旧保持微笑。
“我们理解中国企业成长中的情绪。”
这句话翻译出来,会议室里的风像停了一下。
张汉玉没发火。
他拿起合同,翻到第一页。
“王小明。”
“在。”
“录入。”
王小明愣了一下。
“全录?”
“一字不漏。”
范德梅尔皱眉。
“张先生,这是标准合同,没有必要逐条争议。”
“有必要。”
张汉玉把合同推给王小明。
“你们拿洋文吓人,我们得看看,每把刀到底有没有开刃。”
王小明坐下,键盘敲了一下午。
苏晓月带着两个学生逐条查专利号。
传真机一直响。
傍晚,倪广南从北京发来批注。
只有一句。
“他们拿洋文吓人,不等于每把刀都开了刃。”
凌晨一点。
苏晓月忽然抬头。
“三项关键专利,在中国没有完成有效登记。”
王小明立刻凑过去。
“哪三项?”
“跳频控制、终端侧功率回退、SIM初始化握手。”
王小明吹了声口哨。
“漂亮。这三把刀,没上户口。”
苏晓月继续往下翻。
“还有两项,只覆盖基站侧,不覆盖终端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