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天气变得燥热,空气里全是即将下雨前的闷湿。
化工厂最西边的独立实验室,那是陈景教授的地盘,也是整个星火目前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但这会儿,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欢呼,而是玻璃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啪嚓。
烧杯摔得粉碎。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冒着刺鼻的酸气,地板瞬间被腐蚀出几个白点。
陈景教授平日里把实验器材看得比命还重,这会儿却红着眼,双手死死抓着试验台的边缘,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第三次了!”
老教授声音嘶哑,那是极度愤怒后的无力,“这批电解液又是废的!看着清澈透明,一通电就析晶,负极直接被击穿。这是有人往里面兑了强酸!这是在杀人!”
旁边几个助手吓得大气不敢喘,正在用拖把清理地上的狼藉。
张汉玉站在门口,没进去。地上的酸气呛人,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很冷。
“查出来了吗?”他偏过头。
李建国站在阴影里,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手里攥着一叠单据,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查到了。”李建国把单据递过来,“咱们的供应链被人动了手脚。供货商那边发货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物流环节。”
张汉玉接过单据,扫了一眼。
那是几张物流中转单,上面盖着“恒通贸易”的章。
“这家恒通贸易,注册地在香港。”李建国咬着牙,“但我找道上的朋友查了底细,这就是个皮包公司。他们的实际控制人姓赵,是宋志敏小舅子的把兄弟。资金流水最后都汇进了一个账户,那账户跟长城科技的一家子公司有往来。”
又是长城。
又是宋志敏。
张汉玉把单据折好,揣进兜里。他早就猜到了。技术上打不过,资金上拼不过,他们就开始玩阴的。
搞电池是个精细活。原材料纯度差一个小数点,出来的东西就是垃圾。他们不需要炸掉实验室,只需要在运输途中把那桶几万块的电解液打开,滴进几滴杂质,就能让陈景几个月的心血白费。
“这帮孙子,太下作了。”李建国骂了一句,“我这就带人去把那个物流点砸了。”
“砸了有什么用?”张汉玉拦住他,“砸了一个恒通,明天还会出来个运通、顺通。只要长城想搞我们,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咱们这电池还搞不搞了?”李建国急得冒火,“步步高那边天天催,手机主板都快定型了,就等这块电池。要是这最后一块拼图拼不上,前面所有努力全白搭。”
张汉玉没说话。
他看着实验室里还在发抖的陈景教授。老头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为了这块聚合物锂电池,连家都不回,吃住都在厂里。现在被人这么耍,心里的火怕是能把房顶掀了。
“陈老。”张汉玉走进实验室,鞋底踩在玻璃渣上,嘎吱作响。
陈景抬起头,眼眶通红:“张总,我对不起你。这电池……做不出来。只要原材料不纯,哪怕我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出你要的高密度。”
“如果原材料没问题呢?”张汉玉问。
“没问题?”陈景惨笑一声,“怎么保证没问题?咱们总不能自己去开矿、自己去提炼吧?”
“那是以前。”张汉玉把那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火,只是咬着过滤嘴,“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喜欢在中途截胡、搞破坏。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转过身,看向李建国。
“建国,去准备一辆厢式货车。找个脸生的司机。”
“你要干嘛?”
“运货。”张汉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去放出风声,就说陈教授已经找到了解决原材料污染的办法,研发出了一种新的配方,不需要高纯度电解液也能做成电池。今晚,我们会把这批‘核心材料’和‘配方数据’运往广州的秘密基地。”
李建国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你是想……钓鱼?”
“不只是钓鱼。”张汉玉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串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那是关于正极钴酸锂配比的公式。
他在几个关键的数值上,稍微改动了一下。
“陈老。”张汉玉把纸递过去,“您看看这个配方。”
陈景推了推眼镜,接过来细看。看了半分钟,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舒展,最后变成了惊恐。
“这……这不行啊!”陈景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张总,这配方看着能极大提高能量密度,甚至能达到现在的两倍。但是……这太激进了!隔膜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热量。只要充电超过十分钟,电池内部温度就会瞬间飙升到两百度,这就是个燃烧弹!”
“对。”张汉玉拿过那张纸,弹了弹,“这就是个燃烧弹。”
“但在不充电、不做破坏性测试的情况下,它的各项参数是不是都很完美?”
陈景犹豫了一下:“理论上是。如果不通大电流,它的静态电压非常稳,内阻极低,是个‘完美’的样品。”
“那就够了。”张汉玉把纸拍在桌上,“陈老,我要您今晚辛苦一下。按照这个配方,调配一批‘样品’出来。还有那份实验数据,做得漂亮点,把热失控那一段删了,只留下高能量密度的结论。”
陈景盯着张汉玉,终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这招太损了。
也太狠了。
如果长城科技真的截获了这批货,拿到了这个配方。他们肯定会如获至宝,立刻投入试产。等他们把电池做出来,装进样机,甚至开发布会的时候……
“张总,这……这会出人命的。”陈景是个老实人,有些犹豫。
“不会出人命。”张汉玉声音平淡,“这东西在实验室环境下,只要不长时间充电,就是安全的。等他们发现问题的时候,生产线已经铺开了,几千万的资金已经砸进去了。我要烧的,是他们的钱,是他们的信誉。”
他看着陈景,语气加重了几分。
“陈老,对付强盗,不能讲仁义道德。他们往咱们的饭碗里扔沙子,咱们就往他们的锅里扔炸弹。”
陈景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黑色的废液,又想起了这几个月被毁掉的心血。
“好。”老教授咬了咬牙,那是老实人被逼急了的狠劲,“我这就去配。保证让他们看不出一点毛病。”
……
夜里十一点。
鹏城下起了暴雨。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从化工厂的后门悄悄开了出来。车厢门上挂着把大锁,里面装着三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上面贴着“易燃易爆”和“绝密”的标签。
司机是个生面孔,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
李建国坐在后面的一辆桑塔纳里,手里拿着对讲机,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眼前的雨幕。
“鱼咬钩了吗?”对讲机里传来张汉玉的声音。
“咬了。”李建国盯着后视镜,“有两辆面包车从红岗路口就跟上来了。这帮孙子连牌照都不遮,真他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