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李建国苦笑,“汉玉,咱们这是在造手机,还是在烧纸钱?这速度,印钞机都跟不上。”
硬件制造是个无底洞。
尤其是要做在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创新产品。每一颗螺丝,每一根排线,都需要定制。供应链上下游都要打点,都要预付款。
那些供应商一听是民企,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个个把手伸得比天还长,不见兔子不撒鹰。
“屏幕厂商那边怎么说?”
“夏普不接单。说咱们量太小,那是给索尼供货的生产线,看不上咱们。”李建国揉着太阳穴,“我找了弯弯的一家二线厂,叫友达。他们肯做,但是要全款。三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三百万。
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银行呢?”
“别提了。那个信贷科长,上次还跟咱们称兄道弟,一听说咱们要搞硬件,还要跟摩托罗拉竞争,脸拉得比驴还长。说风险评估过不了,怕咱们卷钱跑路。”
墙倒众人推。
这就是现实。
就在这时,前台小妹敲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张总,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美国来的投资人。”
张汉玉的手指顿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
喜来登酒店,行政酒廊。
坐在张汉玉对面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中文名叫史蒂夫,代表着硅谷着名的红杉资本。旁边还坐着个翻译,一脸假笑。
“张先生,我们关注星火很久了。”
史蒂夫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姿态优雅且傲慢,“你在AVS标准上的那一手,很漂亮。虽然有些……狡猾,但华尔街喜欢聪明人。”
“直说吧。”张汉玉没碰面前的咖啡,“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愿意注资。”史蒂夫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美元。这足够解决你们现在的资金困境,还能帮你们打通供应链。”
两百万美元。一千六百万人民币。
这确实是一场及时雨。
“条件?”
“我们要51%的股权。”史蒂夫笑了笑,仿佛这是某种恩赐,“另外,我们要改组董事会。张先生,你是技术天才,但不适合管理。我们会从惠普或者IBM请一位职业经理人来担任CEO,你出任CTO(首席技术官),专心搞研发。”
张汉玉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自信的美国人。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
趁你病,要你命。
他们看中的不是星火的手机,而是AVS标准背后的专利池,以及那个还没长大的操作系统。他们想把星火变成美国科技巨头的附庸,变成一个只会下蛋的母鸡。
“还有吗?”张汉玉问。
“哦,对了。”史蒂夫补充道,“关于那个手机项目……董事会经过评估,认为风险太大,建议砍掉。星火应该专注于软件和专利授权。”
砍掉手机。
等于砍掉张汉玉的野心,砍掉中国移动互联网的未来。
张汉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
“史蒂夫先生。”
“怎么,张先生同意了?”史蒂夫也跟着站起来,伸出手。
“回去告诉你的老板。”张汉玉没有握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星火不卖身。我也没习惯给别人当狗。”
史蒂夫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了恼怒。
“张先生,你太狂妄了。没有我们的钱,不出一个月,星火就会破产。到时候,我会用十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你的专利。”
“那咱们就走着瞧。”
张汉玉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出酒店大门,热浪扑面而来。
李建国一直等在门口,见张汉玉出来,急忙迎上去:“怎么样?谈成了吗?钱什么时候到账?”
“谈崩了。”
张汉玉解开领口的扣子,长出了一口气。
“崩了?!”李建国差点跳起来,“那咱们怎么办?下周再不给友达打款,屏幕就断供了!工厂那边也要停工!”
“别急。”
张汉玉从兜里掏出两张机票,递给李建国。
“这是……”李建国借着路灯看了一眼,“香港?”
“对,香港。”
“去香港干嘛?咱们在那边又没业务。”李建国彻底懵了。
张汉玉看着南方,那里是维多利亚港的方向,是亚洲金融的心脏,也是这个时代最特殊的交汇点。
1995年的香港,正处于回归前夕的微妙时刻。
英资想要撤退,美资想要渗透,而那些在风浪中起家的华资大鳄们,正在寻找新的靠山,寻找通往内地的门票。
他们有钱。海量的钱。
但他们缺一个机会,一个能向北京纳投名状的机会。
“去找钱。”
张汉玉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找咱们自己人的钱。”
“美国人想买我们的命,我不卖。但有些人,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会求着给我们送钱。”
“走吧,建国。带上你最好的西装。这一趟,咱们要去见几个真正的大佬。”
夜色中,一架波音737划破长空,向着南方的香江飞去。
那里是冒险家的乐园。
也是张汉玉为星火科技准备的,最后的翻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