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的贾三老爷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巡阅各处。
他先赴福建陆路各营,福宁镇、汀州镇,校阅官兵骑射、鸟枪、阵法。
又赴水师营,闽安协、金门镇,看船炮、查炮台。
虽这一行都是为了公务。
但一路万众瞩目,所见之处,所见之人都你一人拜服的时候,那感觉真是威风堂堂,身心舒爽。
权力这个绝世补药让贾故觉得自己一下年轻了二十岁。
等他渡海巡台的时候,还意气风发作下两篇诗文,特意誊写出来,让人给二哥贾政寄去品鉴,算是回敬他之前所赠。
当然,这个小小意趣并没有耽搁贾故办正事。
他的身心还在台海事务之上。
台湾的海,与闽江不同。
闽江的水是浑的,像一条黄龙,蜿蜒入海。
江面上商船、渔船、官船挤挤挨挨,桅杆如林,帆影重叠。
船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十分热闹。
台湾的海是清的,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刺目的光。
那蓝色由近及远,从浅碧到深蓝,最后与天空融为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偶有白云飘过,倒影在海面上,像一群悠闲的羊群,缓缓移动。
贾故站在船头,看海浪拍打着船舷,溅起细碎的水花,像下了一场咸腥的雨。
那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海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被灌入了一股清冽的风,将过往的浊气一扫而空。
“督宪大人,”台湾镇总兵躬身立在身后,声音随着海风传来,“台湾防务,请大人示下。”
贾故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圈。
这总兵四十出头,面黑如铁,带着海风吹出的糙裂,他是福建同安人。
水师将军很多都是沿海本地人。
好在他过往功绩扎实,是从把总一路爬到总兵的,还曾在澎湖与海盗交过手,左臂上至今还留着一道刀疤。
他问防务。
其实贾故来福建四年,对于水师防务最主要的决定就是少指手画脚,让有真本事的人来做。
此时他心里也在谋算,要不要举荐姚按察使做福建巡抚。
让他把福建这一摊子事管起来。
因此贾故只平淡回道,“防务一事待本官和按察使商议过再说。你先说说之后新任福建巡抚到任后,洋商贸易规制,你要如何配合他监管?”
总兵一愣,显然没料到总督开口先问这个。随即侃侃而谈:“回大人,台湾洋商贸易,例由台湾道核发红单,查验货物,征收货税、船钞。
臣皆令各口委员严加盘查,按约征税,不敢稍有疏漏……”
“洋船泊港,你可曾登船查验?”贾故忽然打断他。
总兵声音一顿,“回大人,按约……洋船内舱,非请莫入。”
“非请莫入。”贾故重复这四个字,又问,“若洋商私带,你如何查?”
总兵不明所以,只答:“若督宪大人要求,臣便在各口设卡,严加盘查……”
贾故垂目看他,声音缓了缓,“并非本官多事。
只是福建关口乃本官亲自督办,洋务繁杂,若是朝廷派任巡抚,新官新规,待那时本官事务繁忙,难顾周全,还要你仔细盯着。”
贾故顿了顿,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以本官的意思,从今日起,各口增设洋务委一员,专司查验洋船、稽核税钞,直接禀报本督。人选,便由你和按察使一同荐举,本督核定。”
总兵本以为督宪大人要给自己找事,没想到是要将自己和按察使一般,当心腹对待。
他随即重重一揖,认真许诺道:“大人信任,臣万死不辞!”
贾故微微颔首,转身向船舱走去。
并非他要防着新任巡抚。而是自他做福建巡抚起,便把洋务和海防,台湾当做自己任期内的要政。
贾故万万容不得有人像自己拿下巡海道给周总督添堵一般来给自己添堵。
一切安排好,贾故便亲自写专折奏事。
这是到任交接后首件要务,奏报到任日期折。
到任折很简单。
内容不过是“臣贾故,于某月某日接印,某月某日赴各营巡阅,某月某日渡海巡台,现已回署任事。谨奏。”
但贾故又附了夹片,详列各营阅伍情形、台湾防务见闻、洋务交涉利弊。
继而陈明自己的施政想法,海防整饬、洋务交涉、台湾防务、漕盐利弊……
海防整饬好说,不过是炮台旧者重修,缺者新建。水师战船,朽者汰换,缺者添造。汛地巡防,定以日课,不得虚应故事。这些场面话。
但洋务交涉他就掺着自己的想法了。
洋商贸易,约章为凭。然约章之外,尚有规制二字。规制者,所以补约章之未备也。
今各口洋务,委员虚设,稽查不力,税钞流失,皆由规制废弛所致。拟于各口增设洋务委员,专司查验、稽核、禀报,直隶总督衙门……
贾故写了一夜。
福州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一株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贾故又将折子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又添改数处,才唤幕僚进来。
贾故只希望这封折子递上去,皇帝会看见他的勤勉。
等皇后亲自处理了东宫一妃妾的消息传到福州时,贾故正在总督衙门签押房批阅文书。
他迟缓的知道六儿给太子妃赔罪之事。
又迟缓的知道京中一切缘由。
生气,郁闷。
可名分大义就是这般重要。
正和侧的地位向来如此。
要不然,当初某人某家为何非要百般曲折,使出阴谋算计,只为杀了原配夏氏荣王妃,将自己送上太子妃之位。
而对于太子想让贾家退让,来粉饰太平的做法。
贾故不想做太多评价。
不论是是非非。
只以贾家的视角来看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