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日头将福州的空气炙烤出扭曲的热浪。
巡抚院角那株被晒蔫的芭蕉叶片卷成筒。
贾故所期盼的皇帝那道旨意还迟迟未下。
而褚家踩了贾家,又夺了大司马之位,替太子妃抢回了丢失的颜面,自觉大获全胜。
此刻正忙着张灯结彩,连府门前两尊石狮都系了红绸,耀武扬威得像两只开屏的孔雀。
此时情景,贾故早有预料。
他早就知道,像他这种不符合皇帝喜好的臣子想要进一步,最好备其所有推手,而不是等着圣恩降临。
贾故已经写信给贾瑄,让他告知宫里的小皇子,贾家现在的处境。
贤德妃丧已经过了好几年,她留下的小皇子也慢慢大了,无论是封王,还是出宫开府,都是需要母家的时候。
皇后因元春临终前皇帝的态度,明面上便少有照拂。
他的养母吴贵妃对他也不冷不热的。
平日只有嬷嬷管他。
贾故特意让送信的亲信与贾瑄说,让把曾将贤德妃病重的消息告知他的那个御前小太监引荐给小皇子。
贾璟见贾故如此安排,便问,“父亲,若皇帝不见小皇子呢?”
贾故笑了,他没说皇帝虽重视太子,但以他的成长经历来说感情上会带入其他儿子这样妄自猜测圣心的话。
他只说,“会见的。贾家如今在京里势弱,该是圣上怜惜小皇子的时候。”
贾故自认为安排得当,便静候佳音。
他不知道的是,太子并不想褚家和贾家频繁相争,并且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京城,东宫。
太子妃褚氏正对着菱花镜梳妆。
“殿下,荣国府今日又递了帖子。”内侍低声禀报。
一旁太子未答,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褚家与贾家的争斗,他并非不知。
他更清楚,东宫内院不宁,才会真的授人以柄。
“贾家那边,可有说辞?”太子妃问。
内侍回道,“东宫洗马贾大人,此刻正在宫外候见,说是负荆请罪。”
贾家哪来的罪呢?
只是为了之后的前路,在此时后退一步罢了。
没有贾故在的荣国府,在得知赵阁老和周尚书力荐贾故接任闽浙总督一职,却被皇帝和参政的太子暂缓商议给拖着后。
一家子老老小小,满屋子臭皮匠坐老太太屋里商议。
最后商议出来个让贾珲请罪试探太子心意的法子。
至于为什么是贾珲请罪,而非久在京中的贾赦、贾珩。
当然是因为褚氏不配。
贾珲作为东宫属臣向主母太子妃褚氏低头便也罢了。
贾赦乃荣国府承爵人,贾珩乃他们这一辈久居翰林,负责教导弟妹的长兄。
连糊涂如贾赦都知道,这天下能让他们俩代表贾氏认错的唯有皇帝一人。
好在他们这一群臭皮匠真压对了太子的想法。
此时,听到贾珲来低头的太子眸光微动。
而太子妃褚氏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婉。
她福了福身,声音低柔道,“殿下,臣妾有一言。”
“说。”
“褚家与贾家,争的是臣妾和侧妃的脸面,丢的却是殿下的体面。”太子妃抬眼仔细打量着太子神色,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却很快被低眉顺目的姿态掩过,“昨日母后还问起,说东宫近日热闹,叫臣妾好自收敛。臣妾想,母后言下之意……”
太子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当然明白。
东宫内院若闹出笑话,他这位太子便是治家无能了。
故而他有意放纵,才达成此时褚家得意,贾家失意的场面。要的就是他们两方都看清形势,便是为了东宫安稳,也都该识趣些。
此时既已到了缓和的时机,太子便顺着太子妃话说,“传贾洗马来。”
贾珲进殿时,双手捧着一束荆条,他道,“罪臣贾珲,特来请罪。贾家为一时之争,累及东宫清誉,微臣未有劝谏之举,此罪万死难辞。”
太子也只是要个两家能和平相处的态度,他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却落在太子妃身上。
褚氏会意,上前亲手扶起贾珲,声音温和得像三月春水:“贾大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本宫与殿下从未怪罪贾家。”
她接过荆条,随手递给宫女,“这物件刺眼,拿去烧了。”
褚氏这一扶,将太子妃该有的姿态演得滴水不漏。
而后太子又道,“今日你留下用膳,是为东宫家宴。”
家宴设在偏殿,太子亲执壶,为贾珲斟了一盏葡萄酒,“贾卿,东宫与朝廷,皆需安稳。贾家与褚家过往种种,今日杯酒释之,可好?”
贾珲自觉自己在家里说了不算,爹又不会听自己的,便随口许诺,双手捧盏道,“臣敬遵殿下旨意。”
褚氏亦举杯,与贾珲遥遥一碰。
贾珲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了。
他放心归家,只待太子莫要再拦父亲前途。
谁知刚到家,便看见五哥贾瑄在等他。
贾瑄今日才接到父亲书信,看完后又拿给了大哥。
得了大哥贾珩允许,他才入宫将父亲吩咐他的事给办了。
此时等贾珲归家,不过是与他说上两句,让他心里有数。
数日后,皇帝散了朝,未乘辇,只带着大太监并两个贴身侍卫,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踱来。
转过一座太湖石假山,他忽然停住脚步。
海棠树下立着一个身形单薄,像柳条抽出的新枝的少年。
他仰头望着枝头,手里还捧着一卷画轴,衣袍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卷。
那专注的模样,像是在数清每一枚花苞。
刘太监要出声,皇帝抬手止住,自己放轻脚步走近。
小皇子明显感到有人接近,猛地转身,“父皇!”
“你在这里做什么?”皇帝问他。
“儿臣在看海棠,”小皇子小声答,“侧妃娘娘说,等海棠开了,她便邀外祖母入宫来看儿臣,可她说谎了。”
皇帝沉默。兵部尚书贾雨村突然倒了,贾故远在福建,京里只剩下几个的小辈。
这个时候,他们生怕一个行差踏错,确实不敢随意动作。
看着小儿子期待又失落的眼神,皇帝换了话题问:“皇儿喜欢大家书画?”
他抽走小皇子手中那卷画轴。
是幅《墨葡萄图》,舒朗又有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