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又很懊悔。
早知道当初就把琮哥儿送去抚远侯跟前去了,也不至于儿孙们半点好处都没摸着。
贾故望着大哥背影,摇头轻叹。世间好事,哪能都让一家占全?
便是圣上和太子都不介意贾家亲近太孙,贾家也要留些好处给别人。
朝内此时青海烽火方熄,作为圣上最信任的老臣。
王阁老奉上《安西良策》。
皇帝一一照准。
第一道,便是改汉姓:蒙古、藏、土诸部悉登册籍,皆赐汉名汉姓,以绝旧旗旧盟之念。
第二道旨意,直指喇嘛寺。
青海僧众二三千,小庙亦五六百,金顶红墙,成了藏垢纳污之薮。
今既附逆,正好借刀。于是圣上下诏:叛僧或斩或流,余众限钟鸣不过三十六,住房不得逾百间。
岁遣监察御史一员,按期稽核,私度一僧,杖三十,匿一庙,流三千里。
贾珲人在长安,一接邸报,便伏案起稿,自请改任青海监察御史。
他在奏疏里写,“臣曾任织造御史,主持新机新法,易百年旧习。今愿再为陛下效力,化僧为俗,改胡为汉,使朝廷威令直达我朝边土。”
奏疏加急进京。贾故得知,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和大儿贾珩叹气:“老六这是嫌命长!让人改祖姓、宗教信仰,这是捅马蜂窝的活儿!难办着呢!”
贾故对于这个非要给自己找事做,从陕西监察御史改做青海监察御史六儿无奈。
但奏本一进内宫,皇帝却龙颜大悦,当庭宣示:“贾侍郎六子,于织造局开新机有功,足见其机警。今青海百废待兴,正需此等敢为之臣。所奏照准,即授青海监察御史,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旨意传出,贾故只得连夜修书与六儿:“既已下定决心,便以雷霆手段,镇压所有有异者!”
贾故还托要去游学的大孙儿贾茂给他六叔带了不好写入信中的私语,“为了功绩和朝廷大计,事可做绝。若京中有不妥,为父自当使法,让倡议者王阁老来解决。”
这时,连接香茜国的草原上,一支约两千帐的蒙古部族,携带老幼、越过边境,遣使至边关请降。
消息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师,京里顿时沸反盈天。
御史台一派言词激烈:“此辈最易反复无常,昔日附逆,今朝势穷来归,焉知不是诈降?”
兵部亦有吃饱了战功,还想再吃的将领请愿,要趁其不备,发兵击之,以绝后患。
皇帝未置可否,只把目光投向几位阁老。
赵阁老轻咳一声,出班奏曰:“这也是边疆的一件幸事。边患和纳降无关。
臣请暂授投降者官职,以昭示天朝怀柔之量,抚慰想要来归,却未来的及行动者之心。至于他们真心假意,如何镇抚,皆有当地总督、巡抚安排。”
章阁老捋须点头:“赵公所言,正合‘以夷制夷’之旨。纳之则朝廷有恩,绝之则边地多怨。纳降与剿叛并行不悖。”
本来因为诸多举措,让人以为是激进派的王阁老亦附和:“边地辽阔,乱则烽火不息。纳其降而分其势,方才是久治之道。”
三位阁老意见一致,皇帝遂拍板:“准奏!着兵部拟官,赐其部首领指挥佥事印,听陕甘总督安置。
其部众愿内徙者,给地耕牧,免赋三年。仍命边臣严加看管,如有反复,立奏剿除!”
圣旨传出,朝堂争议顿息。
数日后,贾珲踏上青海之行,给青海百姓易服改姓,兴建学堂,改其语言,使青海一地百姓皆成为汉民。
王阁老在内阁值房听完信使回话,捻须微笑,对张、赵两位道:“朝廷治民,不过恩威二字。今日改其传承,便是为了他日安宁。”
王阁老说完,还赞了贾珲,“贾六郎虽年轻,却行事有度,敢做敢为,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赵阁老转述给贾故的时候,贾故口中谦虚,“六郎年轻,还需要您老帮忙看着。”
心里却在吐槽,算王阁老这次有眼光,知道贾珲这样的愣头青,就是帮他们出去干得罪人事的料。
贾故悠哉悠哉回府。
却见已经是大管家的吴大喜急步上前来,低声给他禀道:“四姑娘的书画铺子出事了。管事的那位童生失手打死亲生儿子,顺天府罚银后放了人,如今他自请辞差,正在门房候着。”
贾故连府里的事都少有插手,虽心里厌恶这个连亲儿子都能狠心动手的老童生,却仍是吩咐,“让四姑娘自己解决,告诉她,既然别人想走,也别执意留下。”
等管事得了吩咐,派人的信报到宜春那里时。
宜春正教惜春看账。
惜春念过经,更信因果,本是有些冷情不管外头俗事之意,但被家里几个姐姐拉着管事数银子,俗人下凡,闻言便既气又慌。“亏得往日咱们看他有个功名,待他十分尊重,竟是这样的人……”
宜春却面色沉静,只给传话的小媳妇说,“引她去前院等着,我这就过去。”
不多时,那老童生被引至前院偏僻处。
他往日青衫尚算整洁,今日却满是皱褶,眼眶深陷,一见宜春领惜春来,便哽咽艰难道:“……老夫无颜,再管铺子。
本只想让那孽子多读些书,莫步我后尘,做商贾琐事失了读书人风骨……
那日他顶撞,我昏了头,一时失手……”
说罢,两行清泪又下来了。
听他这样说,跟着宜春来的几个没见识的媳妇婆子,竟然还有点可怜他。有人低声道:“可怜见的,父教子、望子成才,一时气头上失手……”
宜春抬眼一扫,婆子顿时闭了嘴。
等她再回头看老童生时,语气依旧如往常温和,但言语却不如来的路上所想的那样委婉了,“老先生请起。失手已是错,错而不自省,反以风骨二字遮羞,为自己开脱,岂不是又失读书人品格?
读书人首重仁心,仁者尚且‘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况己之子乎?”
宜春见老童生羞愧,这么多眼睛看着,她也怕老童生要脸,自己说重了他回去一根绳子吊死了,荣府倒白惹一场官司。
不如和气把他送走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铺子事务繁杂,先生心绪已乱,强留彼此无益。
辞呈我准了,另支二十两银子,回去好生安葬孩子,也为自己请个罪,抄经忏悔罢。”
老童生并未接过银票,还想再说,但宜春已起身转入后堂。
轻声吩咐跟着来的管事媳妇:“先把铺子钥匙收好,待我去求母亲,托她找个稳妥人先帮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