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万万不能附和贾故说些什么。
她只侧过身,与他并肩站在廊下。
等远处有更鼓敲响时,才一起回了屋。
次日午后,薄日斜照,西风卷着街檐角的尘土。
贾故散衙回府,身上绛色补服尚未褪,便循旧路打道荣府。
经过大理寺高墙时,朱漆大门“呀”地一声洞开,一位绯袍官员快步而出——正是大理寺丞韩大人,三女婿韩趋的族叔。
韩大人身材高瘦,眉目间带着久居刑曹的冷峻,却在见到贾故时倏地一缓,抬手作揖:“贾大人,下衙了?”
贾故勒住缰绳,含笑点头:“韩大人公忙,改日再叙。”
语罢,二人擦肩而过。
回到荣府西院,贾故并未换常服,只将朝帽掷给长随,独自立于廊下。想了又想,干脆送韩大人一个讨好上官的机会得了。
他唤来女儿贾珺,低声吩咐她。“你去韩府看韩太太,与他们说琏二媳妇出身王子腾府上,犯错自有人保她。叫他尽管去查问长安节度使云光。若是能自此叫她吓住,收敛一二,于咱们府上才是幸事。”
王熙凤胆大包天,又不怕阴司报应的,若再纵下去,不知哪日又因为害了其他人,落个自己身死。
而贾府其他人,见薛璠之事就知道。他们也是不把外头人命当事的。
现在闹一回,叫贾氏其他人跟着警醒,于家族才是好事。
贾珺微愕,旋即会意,点头应下。
没过几日。大理寺果然派人往荣国府来了。
荣府正门还未来得及下闩,两盏黑漆衔灯便挑进了宁荣街。
四名皂隶青衣排开,腰刀未出鞘,冷铁已压得门口石狮子低头。
为首的主事不过七品,却昂着颈子,把一张绿头牌高举过眉——“奉大理寺卿钧谕,请将军府上贾琏、王熙凤二位明日辰正赴寺听勘。”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进热油锅。荣府里顿时人声沸沸,檐下麻雀扑簌簌乱飞。
老太太正看着黛玉吃药,闻报手一抖,羊脂玉盅落地,碎声清脆。她扶着紫鹃,颤声问:“王家老爷不是递过信了么?”
而王夫人处,早一步得了消息,登门的王家婆子垂首与王夫人说,“姑太太,大理寺卿看了咱们老爷的信,只说‘刑名之事,若大人也想来说一不二,咱们就去圣上面前说。’,便撂下了。”
“老爷说不过是一桩小事,叫凤哥去衙门应他一回,别叫人拉到圣上和太上那里。于咱们家和娘娘都不好。”
而王熙凤彼时正在东廊下看平儿点收新进的绸缎,闻言指尖一顿,一匹大红妆花缎“哗啦”滑落。
她抬眼,凤目里先是惊,继而怒。
贾琏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色煞白。
她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当日薛大傻子亲手打死了人,舅老爷一封信说救就救了。他们摊上的官司那二人自己寻死,怎么还被大理寺较真了。
贾故这才发现,自己那日说怕连累娘娘的话,二哥二嫂真的都听进去了。
那主事进府拿人,竟无一人阻拦。
等到王熙凤被带走,众人又为了此事聚在荣庆堂时。
贾母与众人说,“琏儿媳妇走的时候和我说了,是叫来旺去找人写的信,琏儿一概不知。索性叫琏二媳妇和来旺儿认了罪,他们也没真拿刀子逼死人。给他们两家多赔些银子,把事早点了了。”
贾政夫妻俩听老太太说,叫王熙凤和来旺儿认罪,府里给掏银子赔人家的时候,沉默好久。
过了一会,才听贾政说,“全凭老太太和大哥做主。”
老太太和贾赦又看向贾故。
贾故细想了一会,王子腾未死,家里到底是要保住王熙凤的,便与老太太说,“儿子这几日与人交际,听说那大理寺卿也不是个完人,平日最爱娇妻幼子。旁人拿捏不住,若从内宅寻个缺口,未必没有转机。”
一句话落,屋里凝滞的空气忽然松动。贾母微微颔首。
王夫人当即说,“我这就寻人去找秦太太说话。”
再有就是家里的事,因为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都往大理寺里去了。
老太太就吩咐王夫人,“家里不能没有管事媳妇,明日起叫珠儿媳妇和珩儿媳妇、并几个姑娘顶上。仍照凤丫头旧例,小事叫她们自决,大事你拿主意。”
王夫人低头应“是”。
至于之后王夫人怎么去找的秦夫人,给许了什么,贾故一概不知。
而老太太许是气大理寺竟连娘娘面子都不顾。晌午只吃了两口就说乏了。
晚上孝子贤孙为了老太太身体安康齐聚。
宝玉与黛玉哄了老太太好久。才使老太太露出笑脸来。
第二日,贾琏因‘无辜’,先一步回了府。
但他因为治家不谨,被顺手捡功劳的御史弹劾,没了身上的同知一职。
等大理寺正式开审那日,京城秋阳惨白,瓦檐下的风像钝刀刮得人面皮生痛。
吴大喜在大理寺听完了,才与下衙回府的贾故说,“亲家王老爷亲自出面,从琏二奶奶嫁妆里拿了五千两现银,当场赔给了两家失了儿女的苦主。因为府里不想叫琏二奶奶被关着,那秦大人判了琏二奶奶二十板子,打完才叫回府。”
这个时候接王熙凤回府的马车也回来了,她被几个粗使婆子架上轿子送回住处,虽一旁也有丫头扶着,可鬓发早已散乱,额前碎发黏着血痕。
往日盛气凌人的凤目此刻紧闭,睫毛湿成一绺一绺。
她整个人软软伏在榻上,大红遍地金的褙子被血沁出斑斑暗紫。
荣庆堂里,老太太拄着沉香杖,脸色比檐下雨云还沉。
但为了王家老爷和娘娘母家的面子,她终是扶着鸳鸯的手,亲自去瞧了她,又叫她好好养伤。
王熙凤半昏半醒,眼角滚下一滴泪,没入鬓角,不知是悔了,还是恨那老尼姑告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