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下!声音这么大干什么!不嫌丟人啊!”李桂兰赶紧一把又把张德发拉凳子上了。
“孩儿他爹,我问问你,就你们保定那边,县城郊区盖两层的砖楼,得多少钱......”
李桂兰没问完,张德发自己掰著手指头算起来了。
“地基、砖、水泥、钢筋、木料、人工……少说五万。”他咽了口唾沫。“要是带院子,六七八万都打不住。”
“怪不得。”李桂兰冷笑了一声。“怪不得年年来,年年哭穷,年年张嘴就是钱。”
“八千多块,加上给马德贵跑腿赚的,全给那个小的花了!”
“我省了多少年——”她的声音哽住了。
张勇赶紧接话。“妈,钱要得回来。”
李桂兰抬头,眼眶红著。“怎么要都盖了楼了!拆了搬回来”
“有欠条在手,有匯款单在手,有派出所的笔录在手。”张勇一条一条数。
“怎么说也有个两层小楼,变卖了也值钱。实在走不通民事调解,就让我爸回保定一趟,找老张家有辈分的叔伯和村长出面,主持个公道。”
“到时候大伯母知道了这事儿,她第一个不饶他。”
张德发听到这儿,猛地抬起头。
“你……你要告诉你大伯母”
“爸。”张勇看著他。“您觉得这事儿瞒得住人都在派出所了。”
张德发又难受了。
“勇子你不知道,我家我就记著我大嫂子了,那是对我真好,把我当半个儿养著的。”
“我对我哥好,也是因为记著我大嫂子,那时候家里穷啊,大嫂子怕我们饿著,挖野菜,翻地瓜,编扫帚,啥都干,家里的地,都是我大嫂子忙乎,她还送我出来学习......”
“我怕她知道了难受.......”
他说到伤心处了,转过身,走到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
屋里就剩电视机的声音,播音员在念一条关於农业生產的新闻。
“啪——”
李桂兰毫不客气,给张德发的的背来了一巴掌。
“別嘰歪了,咱大嫂子说不定比你想的还明白,你要是真心疼,还不如把那个小楼弄回来让咱大嫂子住,”
她站起来把切好的西瓜往张勇面前推了推。
“別管他,吃吧。皮给我留著。”
张勇咬了一口瓜,甜,心里却嘆了口气。
26年的派出所,人多,系统化,啥案子分分钟录入电脑,调配人手跨区协作。
90年代可不行。
一个片区就那么仨俩片警,管著几千户人家,人手是真不够。
另一方面,老百姓出了事也不敢进派出所,一怕麻烦,二怕丟人。
不出人命,谁也不愿意跟公家打交道。
这次能这么顺,一半是託了张德发忠厚老实的口碑,片警信得过。
另一半是小李年轻,办事上心,换个老油条,这种亲戚间的破事儿根本懒得管。
换个人,换个地方,报完警,可能后面就没声了。
保定那边的派出所不敢指望,只能让老张家的长辈们出面了。
唉,得入乡隨俗啊。
……
晚饭后,院子里凉快了些。
楼下有人拿著蒲扇在树底下下棋,陈大爷的收音机换了台,放的是侯宝林的相声。
张勇在单元门口拉了拉筋,活动了一下肩膀。
大壮那一脚踢的,到现在还酸著。
“爸。”
张德发正蹲在花坛边上抽菸,闻声抬头。
“您不是会军体拳吗教我两手。”
张德发掐了菸头,站起来。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原来你不是死活不愿意吗”
张勇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就是刚吃多了,想运动运动。”
张德发笑了一声。